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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黄金时代(2 / 3)

这是圣安东尼节集市边缘常见的占卜帐篷,节庆期间,常有罗马尼妇人在此用神秘的水晶球为人占卜命运。

帐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黄铜油灯在中央的小几上摇晃,四壁悬挂着串串风干香草、古怪的符文布条与几束羽毛,地面铺着磨损的吉普赛织毯,空气中弥漫着干草药与蜂蜡混合的涩香。

徐妙雪一头雾水,那个从王宫带回来的精美木匣,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小几油灯旁。

滴答。滴答。

周遭安静下来,她听到匣内传来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又像某种倒数的节拍。

她迟疑着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个圆盘状的物件,似日晷而非日晷,盘面是磨得极其光滑的玻璃。盘内镌刻着精细的刻度,标的是西洋数字——她来这几日,勉强认得这些符号。她曾在一些高耸的建筑顶端见过类似的圆盘,会发出沉厚的钟鸣,想来应是西洋的计时之物。

可她记得清楚,那些钟盘的指针,总是从小数走向大数,像光阴不可逆地向前流逝。

眼前这一只却截然相反。指针正从大数,缓缓地、固执地,逆向滑向小数。

滴答。滴答。

不疾不徐,走向某个被倒置的答案。

记忆里某只回旋镖突然扎中她的眉心。

——“那就合作到……翁介夫死的那一天。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除非……光阴可以倒流,回到你我初见之前。”

光阴,竟真的在这方表盘里倒流了。

是法国匠师将发条擒纵之术推至精微,是威尼斯玻璃匠烧出透明表蒙,是纽伦堡铁匠锤打出游丝齿轮,是半个欧洲的巧思与执着,凝成了这枚可握于掌心的计时器。

它本是征服时空的野心,是这个大航海时代的伟大产物。

偏偏在此刻,成了成全徐妙雪一人爱恨,最私密也最奢侈的寓言。

徐妙雪的胸膛里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悲泣,像受伤的兽在深夜里舔舐伤口时的呜咽。她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横渡西洋时遭遇的那场最凶险的风暴,她在晃得站不稳的甲板上奔跑,她用力拽住那面即将被狂风撕碎的帆。

她穿过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颠簸、荒凉与流浪,好像只是为了这一刻。

“裴叔夜——!”

她跑出那方垂着符咒与草束的帐篷,扑进里斯本夏夜湿热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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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叔夜——!”

远处圣安东尼节的狂欢正沸腾至顶点。万千烛火在街巷间流动如河,所有喧腾的声音汇成一片温暖的潮,终于向她涌来。

东方的语言对当地人而言古怪难辨,那个名字的音节如异邦的浪涛,可他们却奇异地听懂了,这是对爱人的呼唤。无论东方与西方,爱情都是亘古的话题,正如濠镜澳码头上热卖的《西厢记》画册一样,买画的水手或许不认识琴,也不认识张生,但他们认得美丽的月光与爱人的眼神。

徐妙雪知道那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就在附近。这死性不改的老狐狸,他永远不肯落魄地、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永远要披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脱身,如何渡海,如何弄到这块能倒走的钟表。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会有错。

他明知道她等了他那么多年,却还非要绕个弯子。

“骗子——再不出来我就不原谅你了!”

“谁才是骗子?”那个人戏谑的声音终于放弃了蹩脚的伪装,恢复了原有的质地,“你家里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吗?”

徐妙雪回头望去,里斯本的街巷与宁波府的四平八直截然不同,它无尽地盘旋、攀爬、垂落。

他就站在下方一道陡坡的尽头,身后是特茹河上渔火点点的黑色缎面,更远处,大西洋的呼吸在深蓝的边际起伏。他穿着一身粗麻水手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晒成蜜褐的小臂。

她想自己应该佯怒,该瞪他、骂他、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来与她相逢。可在看到他的瞬间,她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们都是自诩聪明的骗子,总以为自己才是最高明的,但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而他们,都在彼此的骗局里,心甘情愿地被套牢这一生。

就在这一刻,圣安东尼节的巨木篝火在广场中央轰然点燃,火焰腾起三丈高,金红的火星如逆流的星雨溅入夜空。所有的钟表都指向了一个刻度,全城的许愿池喷泉同时迸发,上百道水柱在火光映照下炸开成虹,水珠与火星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雾。

裴叔夜就站在这光与雾的中央,像个刚刚泊岸的漂亮水手,仰头望着她。

彩虹在他身上起伏,所有漂泊的岁月、未言的爱憎,所有隔着山海与生死错过的晨昏,在这一刻都被这异国的火与水,洗练成一种近乎神迹的明亮。

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她提起裙摆,朝着他奔去。

这是世界上最省力的顺着风的路程,每一步都被地心温柔地牵引着。

这一生所有的坎坷与攀登都已经过去了,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轻盈的姿态奔进爱人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头顶的夜空正绽开第一朵节庆的焰火。

砰然一声。

绚烂如承诺终偿。

*

一年后,“红妆号”宝船的桅杆在海平线上缓缓浮现。

如意港上等候的人群骤然沸腾,那满载而归的可不止是一船货物,而是他们押在宝船契上的分红,是终于能被海风实实在在吹回来的财富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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