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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无头尸案(1)倒春寒(1 / 3)

刚过三月三,京城却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萧索寒风裹着雪片簌簌落下,一连就下了三日。

人人都说,这雪不吉利,春日落雪,阴阳倒错,是京郊城南官道上的那具无头尸在喊冤。

那无头尸死得极惨,不仅没了头,更是被人大卸八块,尸身上画满血色咒语,歹毒可怖;案发至今已有八日,竟是连尸骨都还找不全,恐已怨气冲天。

春三月,本是踏青郊游、赶集开市的好时节,如今却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人们既怕也慌。

怕是怕那无头尸横死,横死鬼怨气深重,死后不宁,投不得胎,要抓替死鬼才得解脱;慌是慌京城中竟流窜着如此心狠手辣、穷凶极恶的歹徒。

只慕容晏是这样时日里的那个例外。

她坐在城南门一处临街的馄饨铺子门口,这铺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近几日也不出摊,但他们常年在店门口留着几张椅子,供过往行人歇脚。

侍女醒春将小厮换来的第五个汤婆子塞进慕容晏的手中,又将自己的掌心贴住她的手背,有些心疼地说道:“小姐,要不今日就等到这里吧。”

慕容晏眼神落在空旷的长街上,抿了抿唇:“再等等。”

“可是咱们都等了这么些时日了,”醒春焦急地劝慰道,“小姐何苦在这里吹冷风,咱们已经往那昭国公府递了帖子,若是国公爷回来了,府上自会来人禀报的。”

慕容晏仍是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人。

等的是长公主的外甥、京中最年轻的国公爷兼皇城司监察,昭国公沈琚。

八日前,长公主沈玉烛在京郊鹿山举办上巳雅集,却不料在官道途中发现一具无头尸,死状凄惨。长公主的雅集请的都是京中高门的夫人贵女,如此一遭,贵人受惊,雅集便没办成。

长公主震怒,责令京兆府同大理寺共查此案,限期五日,结果五日后,别说是找出真凶,就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查明。

三日前,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两位上官被长公主下了大狱,案子也被移交到了皇城司的手中。

沈琚身为皇城司的统领,当即领人外出查案,慕容晏听到消息后便日日来这里守着,只为能第一时间截住查案归来的昭国公。

沈琚走了三日,慕容晏就在这里等了三日。

城门卯时开禁,酉时关闭,她便自卯时起坐在这里,一直坐到酉时,守城的卫兵都认了个脸熟,他们换班的规律也知道了个七八。

第五个汤婆子又冷了。

慕容晏将凉透的汤婆子放到一旁,抬手捂在嘴上呵了呵气,复又两掌相合,在面前搓了搓。

这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她身上虽穿着新年做的披风,也有小厮撑伞,却因为待得太久而染了不少霜雪,到午时便不再保暖,只是沉重地坠在身上;汤婆子换得再勤快,也只热的一处,抵得一时。

醒春心疼地将抓过她的双手,裹在怀中一边替她揉搓取暖一边说道:“小姐,咱们回家吧。”

慕容晏看着醒春红红的脸蛋和鼻头,玩笑道:“尽在这里拖你家小姐后腿,明日不带你来了。”

醒春撇嘴气道:“我才不听小姐的,小姐休想甩开我。”说完又觉得最可气地该是那位昭国公,补嘴道,“这昭国公也是,我看他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才在外面待着不肯回来,定是怕回来了却一无所获,要受长公主责罚。”

慕容晏低声呵斥:“醒春,慎言。”随后又伸手轻点了几下她的嘴,“你呀,迟早有一天要坏在这张嘴上。”

醒春低声应道:“知道了小姐,这不是没有外人嘛。”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但我说的是实话。”

慕容晏立刻瞪她:“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醒春握着慕容晏的手又揉搓起来,“这几天总在外面吹风,小姐的手都冻坏了。”

慕容晏无奈笑了笑:“哪有这么娇贵,之前我同父亲在外查……”

她的话未能说完,便听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听得同往日里打马游街的纨绔子弟们全然不同,蹄声嘚嘚,速度极快,却扎实稳健,能听出将马控得极好。

慕容晏立刻站起身向外望去。她坐得久了,腿脚冻得有些麻木,起身又急,还未站稳便想往前走,腿脚跟不上身子,只听得醒春一声惊呼声就直直向下栽去。

连下三日雪,地面湿滑,身上的披风又过于厚重,叫慕容晏不便于行动;她摔倒在地,全身重量压在膝盖上,更是疼得她动弹不得。

皇城司是天子近卫,那身官服和腰牌就是凭证,进出办的又都是秘事要事,守城官兵无权查验公文,因此入城可不必下马,他们速度又极快,竟是眨眼就到了近前。

眼看着就要钻入马蹄之下,慕容晏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她短暂的一生。

幼时顽劣,时常捉弄同龄孩童,总遭父母责罚抄写;抄写亦不安分,偷翻父亲公文,由此对刑狱断案一事产生了兴趣,私下里更是看了不少与此有关的杂书;再长大些便总是缠着父亲,扮做男装随他出入各处断案,父亲起先并不赞同,但后来发现她确实在查案一事上有些天赋便不再反对,在父亲的同僚中亦有“神童”才名;及至八日前,她与母亲赴长公主雅集,在途中见到无头尸,本想像往常一样扮做男装同父亲一道查案,却被父亲极力阻拦,再之后,就听见了父亲下狱的消息。

案件未破,父亲亦在狱中,想到这里,慕容晏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带着她本能地滚向另一边。

她甚至还有闲情在脑海中想着,若能躲过此劫,以后出门可再不要穿这样累赘的披风。

然后又想,在这雪水泥地里滚了一遭,这披风大约也不能用了。

慕容晏刚刚想完,便见一个马蹄落在了自己的身边,溅起的雪水崩了她满身满脸,紧接着便又是接连好几声马儿嘶鸣,想来是皇城司的马全都停下来了。

虽然此番不是她的本意,倒也叫她达成了目的。

“何人作乱!”皇城司校尉们纷纷下马,将她团团围住,佩刀出鞘,看清她只是一个女子,校尉中领头的周旸这才收刀怒斥道,“胆大包天,竟敢当街拦皇城司的马!今日算你运气好,便是真叫你殒命马蹄之下,也是你阻挠皇城司办公在先!”

醒春一听便急了。她身量不高,身形也不壮,皇城司众人不防备她,竟叫她校尉之间豁出一个口子。她冲进去,校尉们也是一惊,刚收回的佩刀纷纷抽出,刀尖指向主仆两个,看得慕容晏心头猛跳,忙喝了一声“住手”才没酿成惨祸。

醒春才不管那些,她一边喊着“小姐”一边扑向慕容晏,将她扶着坐起来才冲那些围着她们的校尉喊道:“你们才狗胆包天!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就敢如此口出狂言,我看你——”

“醒春!”慕容晏低喝一声,“扶我起来。”

醒春扶起慕容晏,眼里已经含上了心疼的泪。

慕容晏只觉得浑身哪哪都抽得疼,但事已至此,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若要再办不成正事才是大亏,于是强作平静,冲仍在马上冷眼观望的沈琚行了一礼,说道:“大理寺卿慕容襄之女慕容晏,叫国公爷和各位大人们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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