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不臣(45)(1 / 2)
庭院里响起了一阵躁烈的蝉鸣。
起先只有一声,然后一声接一声,汇成一片蝉噪的海,被夏日的热气蒸腾裹挟,重新凝成一种沉滞的静。
这样的静是与躁相伴的,蝉鸣愈躁,周遭愈静;是沉闷的,压人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透不过气。
半晌,直到蝉声暂歇,郡王妃才从唇边溢出一声冷笑:“昭国公夫人嘴上说我聪明,心里其实不然。”
慕容晏故作不解:“不知郡王妃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昭国公夫人又怎会以为仅凭你一句话,就能挑拨我郡王府和平国公府的关系?”
慕容晏也跟着笑了出来:“郡王妃误解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告诉郡王妃,郡王爷之死另有蹊跷,但听郡王妃的意思,想必对我问的人到底是谁,心中已有答案了。”
郡王妃的眼下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昭国公夫人莫要再说这种荒唐话了,你若再对我王家不敬,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说完便转身想走,却被慕容晏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地截在了原地。
“郡王爷是怎么当上郡王的,郡王妃应当知道吧?”
郡王妃背对着慕容晏,骤然变了脸色。
她当然知道,她……可不仅仅是知道这么简单。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就站在王天恩的身旁,眼睁睁地看着老郡王抖着手签下请立侄儿为世子的奏疏。
那也是一个夏日,但没有今夏这么闷热,这么令人烦躁。
郡王妃回过头,冷声道:“这是我王家的私事,就不劳昭国公夫人置喙了。”
“郡王妃又误解了,我无意打探王氏密辛,只是想给郡王妃提个醒。”慕容晏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敢问郡王妃,郡王爷这一走,不知这偌大的郡王府,最后会落在谁的手上?郡王妃如此聪慧,却把世子爷教养成这副愚笨蠢钝、不堪大用的模样……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郡王妃觉得平国公看不看得出来?就不怕自己步了郡王爷的后尘?”
她说完便提步迈过了郡王妃向前走去。
这一回是郡王妃喊住了她。
“站住。”
慕容晏回过头:“不知郡王妃还有何事?”
郡王妃盯着她问道:“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晏皱起眉:“哪句?我刚刚可是跟郡王妃说了好几句话呢。”
“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还请郡王妃说清楚些。”
“你!”郡王妃被气得一哽,“你说清楚,什么叫我会布了王爷的后尘?”
“哦,原来是这个呀。”慕容晏故作恍然大悟,“郡王妃在这府里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应该也能看得清楚,听闻郡王爷之前一直闷闷不乐,突然就变了态度决定大办一场惜春消夏宴,那郡王爷为何会突然换了副模样?我不信郡王妃你会真信什么因春日将近才郁郁寡欢的鬼话,想必心里也有自己的猜测,彼时春风得意,忽而一朝暴亡……”
她有意停顿了下,“郡王妃,郡王爷的死倒现在都没个说法,可不是我阻挠的。说起来,郡王妃可知道璇舞姑娘的屋子被搬空了?郡王爷刚走,就有人敢在你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郡王妃,这多一日没说法,世子爷就要多做一日世子爷。但世子,可不是王爷啊。”
这次说完,她没再像上次一样故意走慢等人喊住,径直回到了怀缨和沈明启旁边,然后和他们一起回了住处。
明琅忍不住问她和郡王妃都说了些什么,慕容晏只是说:“也没说些什么,就是同她分析了一番利弊得失,给自己讨个清净,也少些麻烦。”
……
郡王妃心如乱麻。
她根本忘记去想为什么慕容晏会知道璇舞的屋子被搬空了这一茬,满脑子都是慕容晏最后那句“世子可不是王爷”。
这句话着实在她心里狠狠敲了一计响钟。
她想起了老郡王世子。
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哦对,因为老郡王生病了,他在父亲床前侍疾,却心怀不轨,竟暗中偷偷在父亲的药碗中下毒以早日继承郡王之位,只可惜,天不遂他愿,那碗药被前去探望叔父的王天恩不慎打翻了,药汁倒在了她的手上,而她那日刚巧戴了一枚簇新的银手镯。手镯沾了药汁,顷刻间变成了黑色,也就叫老郡王世子的阴谋被发现了。
他犯下弑父大罪,毒害父亲未遂,王家虽念在家丑不可外扬的份上没有报官,但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子断不可留在府中,所以他被赶出了王家,没几日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越州的某条不知名小路上。
而老郡王眼瞧着他最器重的、投以无数心血抚养长大的嫡长子竟会对他做下这种事,不由万念俱灰,他不愿再把这郡王之位交给任何一个子孙,于是,这位子就落在了救了他一命的侄儿头上。
签下请立侄儿的奏疏后,他当晚就起不来床了,没过两日便撒手人寰。平国公将他的死讯与奏疏一道送往京城,很快,京里来了圣旨,她的夫君王天恩摇身一变成了平越郡王。
郡王妃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左掌。
她很少会把手心露在外面,一来,是左手本就用得少,二来,是她的左掌不太一样,掌纹凌乱繁杂,条条道道,皮肤皱缩,看起来像老人的手掌。
当年是她把毒药涂在手心里,借着药碗打翻被烫到的时机,涂到了银手镯上,但那毒药于皮肤有损,她也因此留下了这永久的痕迹。
这一刹,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老郡王世子大声呼喊自己遭人陷害的声音。
郡王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定定神,交待下人们自己累了要歇息,让他们都去外面候着,转身回了屋,径直进了璇舞所在的耳房。
璇舞正在练字。
见她进来,连忙问:“王妃相见我,怎不喊我出去?”
郡王妃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我问你,郡王爷当时为什么忽然要办惜春消夏宴?”
璇舞一脸不解:“王妃这是怎么了?这不是,这不是因为侧夫人做的那个梦才——”
“说实话!”郡王妃怒喝道,“那方氏是个人什么人,我清楚的很,什么春神夏神,她根本编不出这样的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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