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不臣(16)(1 / 2)
平越郡王府的宴席可谓之五花八门。
郡王爷王天恩素来喜欢热闹,见不得偌大的府邸冷清,若非上头还有平国公镇着,只怕他恨不能日日醉生梦死,把府邸变成一张永不停歇的流水席面。
节日里、节气里都不必说,自是要热热闹闹办场宴席,共度佳日;府中人的生辰也当庆贺,有幸进王家家门,便是这人命好,那生辰也定是个吉日,吉日自然当配一桌好宴。
除却这些固定要办的宴席,余下的便端看郡王爷的心情。
心情得宜,大办一场,延续此等欢悦之情;心情不宜,也该办一场,热闹热闹,哄郡王爷开心。
若既无时节之理,又无心情之由,这时就需要旁人造些办宴的理由来。
此番的惜春消夏宴便是如此而来。
越州地处大雍西部偏北,春日来得比京城至江南一代迟,走得也迟,故虽则已是四月下旬,本该是芳菲已尽的时节,但在越州还能捕捉到一些暮春的尾巴。
春日尽,自古以来便是文人雅士们惯爱用来寄情的由头。
平越郡王一向自诩风流,眼瞧着春华落尽,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自三月起,接连几场时令小宴上都早早退了席,之后更是断了办宴的兴趣,一连数日拘在府里,只叫璇舞作陪,却也是始终昏昏倦倦、意兴索然,歌舞不看了,吃食上也减了不少。
郡王爷心情不佳,下面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每日变着花样想法子逗郡王爷开心,可郡王爷却始终兴致缺缺,甚至驳回了所有办宴席的提议。
直到四月初的某一日,郡王爷的一位侧室夫人方氏陪郡王爷午歇。
那方氏是前两年纳进门的,年岁不大,本是平头百姓,因家中欠了郡王府的岁税被送进门做丫头,原是安排在一位夫人身边伺候,靠着给那位夫人出机灵点子而得了郡王爷的青眼,抬做妾室,后来又因帮郡王爷办了几场备受宾客称赞的得趣小宴,讨了郡王爷欢心,郡王爷便叫她做了侧室夫人。
方氏与郡王爷午憩正歇着,忽然惊呼而醒,搅了郡王爷休息。
郡王爷本就烦心,不由恼怒,但方氏却仿若不查,一把握住了郡王爷的手,说她在梦中偶见春神,得春神点拨,知道了郡王爷近来情绪低落是因不忍春日离去。
郡王爷的怒火当即便消去八分。
方氏见状,便继续说那春神感念到王爷的诚心,亦不忍辜负王爷的心意,只是四季节律应时乃是天和,不能违背,可若王爷愿塑一座春神像供奉,那春神也愿为王爷留在府中,只是动作要快些,若是晚了,春神就不得不走了。
郡王爷听罢,连声称好,当即就下令叫人塑一座半人高的玉像,还道务必要快,要赶在十日内完成。令传下去半日,半人高的玉料已送进府中的工匠屋中,几个工匠没日没夜地连雕七日,提前塑好了雕像。
神像塑成,要择吉日开光,开光仪式自然也要热闹,于是便成了这场“惜春消夏宴”。
也因着这份“请春神留驻”的缘由,虽是私宴,排场却立得极大。
即便郡王府中每一次办宴无论大小俱是宾客盈门,同这场惜春消夏宴一比,也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宴席当日,才刚过辰时,宾客们的车架就挨个排在了郡王府的门前,若是郡王府的贵客,下人们便会早早将人请进门,以礼相待;有些宾客同郡王府的关系不算亲近,但在平国公府中能同人说得上话,也早早进了国公府中等候,只等时辰一到,便直接从国公府去郡王府落座。
就算没能提前进去,能收到这场宴席的帖子、顶着车架上的姓氏牌在门外排队候着,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郡王府的宴席一向分等,小宴或许不拘身份,能逗乐闹趣就成,常有生面孔来来去去,但能赴这种大宴的,便是不能在开宴前就提前入两府,也都是在王家混了脸熟,能在郡王爷或国公爷面前挂上号,是王氏的熟客。
所以这样一场宴席里,出现了两位新客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近日多事,昭国公怕是不记得了,那日惜春消夏宴,老爷说他邀的客本该他来张罗,可他一早醒来身子就不大爽利,坐不住,若是去了席上却扭头就走,只怕会坏了其他客人的兴致,干脆不去了,叫我送两位去郡王爷那赴宴。所以送完二位我就回去守着老爷了。”
王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沈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王管家忠心。”
王管家赶忙摆手道:“不过分内之事,小人得老爷赏识,为老爷尽心是应该的。”客套过,不等沈琚追问,主动道,“小人那日担忧老爷心急里些,现在想来却是怠慢了昭国公,实在不妥,还要多谢国公爷不追究小人的错处。”
话没问两句,高帽已经戴上了。
沈琚笑了声:“哪里的话,王管家这等忠仆,为主人计,我若非要计较,岂不是打平国公他老人家的脸?何况王管家亲自带去的人,旁人岂敢怠慢。”
——两张自京城来的生面孔,被平国公身边最信任的管家领到郡王爷和郡王妃面前,最是惹人注目。
谁人不知,王管家是老国公最衷心的下人,而国公也才是这王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公爷身份尊贵,本就不是谁都能见的,加之近些年来上了年纪,不怎么参与俗务,深居简出,几乎都是叫王管家出面来传达他的意思。<
可现在,这两位新客竟是被王管家亲自送来的。
更不必说,这两位新客来自京城,是那位长公主认下的侄子和侄媳,昭国公和昭国公夫人——头前虽早知王家前些时日自外面接了一队客人入府,可那客人是何身份从何而来,各种说法都有,却没个确切的讯,王家始终捂得严实,没往外透风。
那今日不遮掩了,可是因为事情已经谈妥了?
至于这谈的到底是什么事……自京城远道而来,还能是为了什么事?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小陛下近些年来已经到了该着手准备婚事的年纪,听闻长公主自开年来就邀着适龄的未婚贵女们在京中办过好几场宴,但却迟迟没听见选妃立后的消息,如今这两位自京城而来,又和长公主沾亲带故,焉知不是长公主有意与王氏结亲特意叫人前来相看,或者干脆就是带了密旨来的呢?
虽然王氏如今偏居越州,看似远离京城,鲜有联系,可往上数数,前头两代都有王氏女入宫,前有端敬皇后,后有先帝的王贵妃,这样想来,这两人自京城而来,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小陛下的婚事。
若是如此,那王家主支可是要重回京城?若是要回,那要回去的,是平国公府还是平越郡王府,还是都走?若只走一个,留下的是谁,会如何管事?若是一起走了,总要留着人照应着越州,那这机会又该落在谁的手里?
一时间,人人都起了旁的心思,几乎忘了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本是图个清凉,如今人人心头火热,哪里还消得下这暑气。
方氏年纪虽轻,却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此情状,不由心下暗急。
先前许她操办的都是些娱亲悦情的小宴,她好不容易借着这次出的点子得了郡王爷欢心,才能讨来办这大宴的机会,当然要一举搏出名来。
为此,她抓着消夏的消字,定了个清凉宴的形式,开宴前宾客们同郡王爷见过礼后就往客厢去更衣换上清凉装束,之后男女分席,于花园中的池塘石桥为界,辅以轻纱隔断,再将春神像立于石桥上的,吉时前正盖红布,叫两边一抬眼都能瞧见,等到开光请神时,神官于桥上做法,也能完整观一个开光礼。
可这两个新客一现身,宾客们嘴上虽不说,神情却明显变了,无人再看今日宴席的主角,都变着法的去瞄生面孔,一个个都恨不能跳过这请神开光的仪式,干脆直接让宾客随意行事,好叫他们能从这两位新客嘴里套出实话来。
这叫方氏颇为气闷。
王家内里再怎么说夫人们不分正侧、子孙们不分嫡庶,可对外的名头上终归有差,何况她出身平常,比不得郡王妃的娘家出身,京里来的客人无知,只怕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如此,她辛辛苦苦操办一场,最后的风头岂不是都落到了郡王妃头上?
后宅之争,本就是为了权与利,尤其是越州王氏这样的门第,明面上再是客气,在老国公面前演得再是和气,真正牵扯到钱银的事,哪个不是咬得死紧,恨不能把对方的肉都要下来,你不去撕扯,就要被别人撕扯。
她没有娘家靠山,只能去搏郡王爷的宠爱,辛辛苦苦才勉强站住了一块地,本想今日一举站稳脚跟,把脚下的地圈牢固,然而来这么一出,谁还能记得是她办了这场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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