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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宝驹(1 / 4)

新郎官只做了一首催妆诗便过了新娘子这关一事很快就传到了谢昭昭和慕容襄耳里。

彼时,两人正和谢昀一起喝茶,听到下人捧着誊写好的催妆诗来报,慕容襄当即把茶碗磕在桌子上,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音:“我就说晏儿的诗听得少了,这下好了,才一首就给她哄心软了。”

谢昀从管家手里接过红纸,细细读过,点了点头:“韵虽是压上了,但格律不算工整,不过倒是质朴,也有巧思,难怪能打动晏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诗作递给慕容襄,临了又补了句,“比你强。”

“嘿我说谢朝暲——”慕容襄一把扯过那红纸,低头边看边回嘴谢昀,“什么叫比我强?这怎么就比我强了。”

慕容襄说着,快速扫过,立刻又哼了一声:“我就说晏儿诗读得少了,这哪像是催妆诗了,这不就一普普通通的游春诗吗!还比我强,我看你就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

他说着诗递给谢昭昭,“夫人你看,你来评评理,我怎么就不如这小子了。”

谢昭昭仔细把诗读了一遍,笑道:“我倒觉得确实比你强。”她把红纸一折,放到一旁小几上,“咱们晏儿倒是没看错人。”

慕容襄立刻急了:“不是,夫人,这哪里就……”

“金银珠翠玉簪头,花钿眉鬓芙蓉靥。”谢昭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慕容襄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昭昭念的是当年他们成亲时他做的催妆诗——不同于他们女儿,他的夫人可是有一位“好”兄长,当年为了这催妆诗没少给他添堵,他一连做了几首,都入不了这位“好”舅哥的眼,差点叫他误了吉时,后来提起这遭,谢昀还和他说,其实这一首他也不满意,可也不能真的耽误了妹妹的喜事,才勉强挑了一首凑活的送到谢昭昭眼前让她点头。

正是谢昭昭刚刚念的这两句。

当时年少,不觉得这诗哪里不好,只觉得是谢昀有意作弄他,然而现在听谢昭昭这么念出来,他顿觉轻浮油滑,难登大堂。

慕容襄老脸一臊,赶忙朝谢昭昭讨饶:“夫人说得没错,我错了,是我错了,这沈钧之的诗的确比我强,夫人还是别念了。”

分明今日他是岳丈,该他拿乔,怎的现在倒是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谢昭昭却不惯他,看着一副想捂自己的嘴又不敢的模样,把后两句补完了:“夺取朝霞鲜妍色,红妆染得万丈晴。”

慕容襄这下不敢说自己好了,只能换个方向找补:“我看这诗也未必是他自己写的,兴许就是沈明启那老小子提前给他儿子写好的。”

谢昀立刻嗤笑一声:“得了吧,沈明启那诗写得比你还油滑,这诗要是他写的,我估摸着也是什么‘红烛泪做胭脂粉,羞住桃李落海棠’一类的。”

谢昭昭也道:“明珠和明琅说了,沈二是替钧之做了诗,她们早前就把那些诗作拿来了,若是钧之作的是沈二提前写好的,便不作数。沈二提前做的诗我也看了,这首的确不是。昨日怀缨来确认时辰,还同我说,钧之把他爹塞过去的诗都拒了,说要自己做才心诚。”

慕容襄轻哼一声:“她当然给你说她儿子的好话了。”

“行了,”谢昭昭拍他一把,“算算时间也快差不多了,等钧之来奠雁后,咱们也该去送女儿了。”

谢昭昭这么一说,慕容襄忽然就觉得有些鼻酸。

他想到了女儿刚出生的时候。

那段时日,朝中不太稳当。先帝沉溺修长生多年,身子骨已是空中楼阁,偏他又觉得自己强健,惯爱折腾,好听马屁,于是佞臣当道,党羽倾轧。<

王家的贵妃虽已失势,但王家这棵大树犹在,所以后宫也不安生。王谢两家因着王氏贵妃和先太后的关系,已然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那段时日里谢昭昭休息不好,总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时担心哥哥,一时担心夫君,一时担心先太后,一次担心得腹部绞痛,请了太医,这才发现有了身孕。

然而那年时运不好,天公也不作美,昭昭验出有孕时在夏日,偏那年的夏季来得极早又极热。昭昭苦夏苦得厉害,吃不下丁点东西,因此晏儿在胎中时就有些不足。

她生下来时小小一只,哭声也细弱,像小猫一样,看得昭昭心疼又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害女儿受了苦。

可一转眼,一只手就能抱住的小小人儿竟已出落成了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再一转眼,已是要嫁人了。

慕容襄又想起了他从大狱中走出来的那个早上。

他在家门口被谢昭昭拍淋了一通柚叶水,又跨过火盆,进门看见院子里堆满了箱笼。那是长公主的赏赐,赏慕容晏破了鹿山官道无头尸案,然后他知道了,长公主特封慕容晏为大理寺协查,同五品官,可直接上奏长公主。

慕容襄头一回冲女儿发了大火。

朝堂如此诡谲,便是他浸淫多年,有时也心力交瘁,他如珠如宝捧着长大的女儿,做什么要一头扎进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呢。那段时间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只怕自己护不住她。

但后来他知道了。

赐婚那日,谢昀告诉他,晏儿选择在这时成亲,是为了能够护住他和昭昭,不牵累家人。

赐婚后,他同沈钧之单独见过几次面,一次,他告诉他,破那无头尸案时,在京郊乱坟岗附近临时搭起的军帐中,没有旁人,她当着长公主的面,说要做他最大的倚仗。

她的女儿,早已不再是需要他呵护的小花,她长成了参天的大树,将她的父母都庇护在了她的荫盖之下。

谢昭昭猛地给了他背上一巴掌:“女儿出嫁的大好日子,说了不哭嫁不哭嫁,你做什么哭成这副死德行,赶紧给我把脸擦干净!”

慕容襄赶忙抬手,这才发现谢昀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去,而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他急忙抹了两把脸,伸手抚上谢昭昭的后背,叫夫人消气:“夫人呐,我这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谢昭昭白他一眼:“我还不了解你,赶紧去把脸洗干净,省得一会儿女儿出来你们爷俩对着哭,昭国公府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把脸哭花了叫人看了她笑话,你就等着她以后一回家里就跟你闹脾气吧。”

慕容襄连忙一叠声地应了:“对,对,咱家可不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套。”

这样一想,慕容襄提起一口气,招呼下人打水来快快洗了把脸。

他是岳丈,可不能在女婿面前落了面子,叫女婿以为岳家好拿捏。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布巾净面,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笑容。

好啊,真好啊。

他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丰满的羽翼。

从今往后,外面广阔的天空都将是她翱翔的疆域。

*

催妆过后,明珠和明琅还拦着沈琚舞了一套剑法,以证明新婿文武双全,往后若遇险境,能护得住自己的夫人——本来是想要舞枪的,但枪法大开大合,穿着婚服到底不太方便,于是两边商量了一番,同意让周旸和唐忱代为舞枪,而叫沈琚舞剑。

沈琚舞了一套剑法,终于得以被放过门槛,往堂前行奠雁礼。

大雁是一对首尾镶金的木雕,沈琚将木雁置于雁台上,拜过后交给慕容襄,慕容襄收下,旋即归还,除了本该说的礼词,还不忘告诫他一句:“你既知晏儿为何愿意此时同你成亲,那也该知道,这亲事本非我与昭昭所愿。她若不顺意,我家中时刻等着她回来,你若敢有负于她,便你是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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