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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最好的法子(1 / 3)

慕容襄当然想过。昨天夜里,宫里突然来了人,说是明早朝会时会当众宣读慕容晏和沈琚的赐婚旨意,提前来知会一声,直接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当即就乱了心神,忙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只得到了个“这是慕容司直自己的意思,是她主动和殿下提的,说这就是最好的法子”的回答。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因那夜谢昀说要如何抽越州王氏的柴薪——

“——您要让我这外甥女失控。”

“一柄利刃,肯听话才是利器,若不肯听话了,那便是凶器。凶器不止会伤人,也会伤己。而今日发生的一切,便是她已不受您控制最好的证明。”

“起初,是她私自带走告状的陈良雪,您本已心存不满,可这事细说起来又不值得指摘,所以您只好暂且按下,等以后再想法子发作。然后,魏镜台死了。”

“魏镜台死得蹊跷,您立刻就想到了告状的陈良雪。于是,您让她去查魏镜台的死因,一则,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洗去她先前几番不尽如人意的小错,再提拔提拔她,二则,陈良雪就在她手里,让他们把魏镜台之死引到陈良雪身上不算难事。这事不好由殿下您亲自出面,您便将此事托付给了何昶,让他来替你办。”

“可谁知,她去了刑部,竟不肯听,在刑部公堂大闹了一番,闹到了宫里。她在您面前参了何昶一本,但您又不好说这其实是您的法子,只好先暂且放她去查。可没想到,她不仅要查魏镜台的死,还要查和他有牵连的越州。您想让她把越州放到一旁,她不肯听。”

“她失了控制,便不再是一把趁手的好刀,而变成了威胁。偏京中人人都知,这威胁是殿下你一手扶起来的,你若此时亲自撤了她,就是打你自己的脸。”

“所以你必须要想法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她成了一枚弃子,然后再寻个机会,借另外的力量把她除去,而这个力量,就是越州王氏。只要她人到了越州,余下的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府自会为你料理清楚。”

沈玉烛当时就问他:“平国公府又不是傻子,万一他们认定了逢时是鱼饵,又如何会咬钩?”

而谢昀的回答是:“平国公府的确不不傻,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以为,你傻。如今站在平国公府的角度,便是他们什么还都没有做,甚至一退再退避你的锋芒,可你折腾来折腾去,没伤到王家分毫,却把自己折腾了个摇摇欲坠,惹得一身腥,在外,有朝臣们日日请你还政,在内,自己扶持起来的人却是个不听话的失了控制。内外交困,你没了法子,只好主动找越州王氏求和,求他们助你,才会主动送上把柄。”

沈玉烛听罢看了慕容晏一眼,又回头看向谢昀,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要让平国公府以为,我送阿晏去越州,不是去动王家的,而是要让他们替我解决了她。这样我就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就像先帝当年替他们贪墨赈灾银、又借他们的手弑父杀兄一样,是吗?”

谢昀点了点头:“正是。”

沈玉烛冷笑一声:“谢昀,且不论阿晏一人比不比得了先帝当年做过的事,你确定要有自己的亲外甥女来做这事?”

谢昀摇了摇头:“比,是自然比不了的,可正是因为比不了,他们才会信。殿下,你与先帝不同,先帝当年做皇子时母亲不过一早死婢女,妻族出身虽好,可沈在廷是纯臣,对他并无助益。他是靠着向端敬皇后表孝心才搭上王氏这一条线的,王氏于先帝,是唯一的稻草,想要稳固这层关系,自然要多做些。可你不一样,你与先帝当初的处境大不相同,你是先帝唯一的子嗣,今上是被你抱着坐上皇位的,你掌权多年,就算如今一时遇到了点风波,但也远未到生死存亡之际,如何会轻易低头?送去一个不清不重的把柄,只是为了表示彼此各让一步,送的多了,才叫人猜忌。”

“至于说,我舍不舍得这唯一的外甥女……”谢昀叹了口气,对上一旁慕容晏灼热的眼神,“今日既叫她知道了这些事,凭她的性子,断然是无法当做不知道的。恐怕我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在脑中想了千万遍到越州该如何应对,哪里还轮得到我舍不舍得。”

慕容襄当即就想站起来反对这一提议——越州王氏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你沈玉烛和谢昀筹谋多年屡屡试探都动不得,他的女儿如今不过还是个孩子,尚不到双十年华,如何就能对付?你现在说要让越州王氏以为是他们赢了,以为晏儿是长公主特意送到他们手上的把柄,可若是晏儿真地折在了越州呢?到时,你沈玉烛是会以此名义向越州王氏发难,还是发觉自己仍不能和越州王氏撕破脸,干脆默认了她真是个把柄?

但谢昭昭按住了他的手。

这是头一回,他和谢昭昭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人,他虽早知夫人心怀野望,知晓她当年与先太后多番筹谋,知她一直想将女儿送进朝堂,知她一向以成为出仕之才为准教养女儿,他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也一直鼎力支持,可看见她直到此刻,眼看着女儿将要身赴炼狱,她不仅不阻拦,反而还要推一把,只觉得她陌生。

慕容襄犹在愤怒心寒,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微臣听凭殿下差遣”。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从喊出第一声“爹”开始,那声音已经在他身后,喊了整整十八年的“爹”。

慕容襄再也坐不住了。

他顾不得上首还有长公主——去他的长公主,有本事就干脆砍了他脑袋——对着慕容晏吼道:“慕容晏!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命了!”

慕容晏看着他,面色沉静,目光灼亮:“爹,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同样的话,我不介意再说一遍。既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我愿做一把割掉腐肉烂疮的刀。”

谢昭昭也跟着站起身,却没看慕容襄,而是冲沈玉烛道:“让殿下见笑了。”

“谢昭昭!”成亲三十载,他头一回喊了谢昭昭的全名。

谢昭昭回头望他,慕容襄这才看到,她的眼里暗暗闪着泪光,叫他忍不住一怔,继而生出了懊悔。

他想起她适才按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刚刚被愤怒冲昏了头,竟忘了注意她按住自己的指尖其实也是一片冰凉。

“我说过,我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若想做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我便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可若是她想做刮去腐肉的利刃,我便要助她把刀刃磨得更锋利些,唯有这样,才能把腐肉割去,而非被当中筋骨伤了刀刃。”说完,她望向慕容晏,声音沉沉,“晏儿,娘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想好了吗?”

慕容晏专注地看着谢昭昭的眼睛,认真道:“您和爹从小就教我,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们这样教我,是因为这是天下的公理,人人都要遵守,可等我长大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若守法之人守法却求不得公道,而无法之人乱法却能锦衣玉食逍遥自在,若为人臣者只求官途顺遂而不顾百姓死活,为人上者只守皇权不问社稷,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下……”<

许是顾及长公主还坐在上面,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可即便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慕容襄看着女儿的稚嫩而坚定的面庞,眼眶不由一热。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昭昭的女儿。

不愧是他们的女儿。

他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同样的年岁,他也曾满心愤懑,誓要荡平天下一切不公,他和昭昭两人携手走过了那么多地方,平了那么多罪恶,可是随着女儿降生,随着他的官职越来越高,他也开始有所顾忌,一次又一次退让,一次又一次妥协。

昌隆通兑之乱,他虽揪出了造币处和大理寺之间的龌龊勾当,却止步于此,没有继续查下去;昌隆通兑之后,汪缜曾向他提过越州的怪异之处,可他顾念大局、顾念朝堂经不起再一次动荡、顾念越州之局,顾念来顾念去,最终让汪缜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承受了恶果。

慕容襄沉沉叹出一口气,转而向沈玉烛深深一拜:“请殿下恕臣失仪之罪。”

沈玉烛摇了摇头,声音里也带上几分温和:“父母之爱子,何罪之有?姨丈坐吧。”而后,她转向谢昀,收起了对着慕容襄时的温情,公事公办道,“谢中书,照你刚才所说,你要如何让所有人都认为逢时成了一枚弃子?”

谢昀道:“仍是今日这一局,换个由头,顺下去是。”

当日那一局,原本是谢昀借何昶之手,以秦垣恺猎杀流民一案查证有瑕为由,将慕容晏彻底摘出去,如今摇身一变,便成了刑部以慕容晏窝藏杀害魏镜台的凶嫌之名把魏镜台之死摆在了明面上,同时还逼迫慕容晏交出魏镜台案的查案之权。

官场之上,最直观的,就是权柄落在何处。空有头衔,却无事可做,无人能用,那头衔便是虚名。

抬举你时,便是六品司直也能查旁人伸不进手的大案要案,无人敢置喙一声逾矩;可若是一旦失了心,司直这位子,怎样来的,就能怎样收回去。

“——我确实想不明白!不过做给王家人看而已,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脱了官帽就是,为何非要成亲才行?!”慕容襄说着,心口的气都有些顺不过来,赶忙一手按在胸前不停顺气。

最好的法子。

这怎么能是最好的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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