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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业镜台(28)(1 / 3)

王娇莺一句话,在慕容晏的面前勾勒出了魏镜台的另一番样貌。

他不再是文章中那个书生意气、刚正不阿的状元郎,而是同那些话本子上万千的书生郎一样,为五斗米折腰,为二两金逢迎,终究为得贵人青眼而抛却了本心,泯然众人。

但当着王娇莺的面,慕容晏的表情滴水不漏。任王娇莺如何斟酌,都分辨不出面前这丫头到底信没信她说的话。

她想把局面彻底掌握在她自己手上,正欲要再加一把火,却听慕容晏问道:“那你呢?”

王娇莺的思绪断了片刻,一时发愣:“什么?”

“你呢?魏镜台既是如此攀权富贵、曲意逢迎之人,魏夫人身为平越郡王的孙女,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又怎会甘愿嫁给魏镜台做续弦?”

王娇莺心里一突,垂下眼皮,再抬起来时,眉峰蹙在一处,似是那迟来的忧伤终于因慕容晏的这句问话而找到了她用坚强与怨愤织就的软胄之上的裂缝,将她牢牢包裹,沉沉浸没。

“呵。”她发出一声叫人难辨到底是自苦还是自嘲的冷笑,脸皮因揉杂着怨恨和哀愁而显得扭曲,“怎会甘愿?怎会甘愿?是啊,我怎会甘愿呢。”

她偏过头,慕容晏变看见一滴晶光从她的眼角急速落了下去。

王娇莺右手快速地抹过脸颊,动作快速而不失气度,而后她抬起头,已然克制住了情绪,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轻慢神色:“年少嘛,谁没个瞎眼的时候。”

启元三年十月,越州新任通判魏镜台带着几个州府官员外出,巡查州内百姓冬日里的境况,巡查一月有余,十一月上旬,魏镜台返回越州府,谁料当日回到家中,却从邻里口中听闻,他的妻子因在家中私会外男被发现而被暂关进了知州衙门。

魏镜台出身寒门,又是初来乍到,家中唯有一个到了本地后雇来的老妇,负责些浆洗做饭的活计。陈良雪被关入知府衙门,两人一岁多的女儿便无人照料,知州将此事报予平越郡王,老郡王怜惜幼子,便做主先将孩子抱回家中照料。

“祖父把宝檀带回家,可谁想到那孩子是个不省心的,谁来哄都不行,一靠近就哭得厉害,只有我能抱。她在我家住了半月,我就抱了她半月,一直抱到镜台回到越州,知道了他府上的事,来接她回家。”

王娇莺便在魏镜台来接孩子那日见到了他第二面。

那一回,王娇莺从魏镜台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平心而论,那时的魏镜台浑身上下全无新科状元、越州通判初入越州时的意气,整个人狼狈而疲惫,身形委顿,却还要强撑着情绪故作沉稳地请王娇莺见谅,谢她这些时日对女儿的照拂。

透过魏镜台的眼睛,王娇莺看见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柔神色:“宝檀很乖,我与她投缘。”

魏镜台带走魏宝檀没几日后,她便听闻魏镜台给了陈良雪放妻书,一个月后,祖母来院中告诉她,魏镜台请人上门提了亲,她的婚事定在了明年五月。

而后,祖母揽着她,劝慰了一箩筐的话,同她讲虽然婚期仓促,又是做续弦,甚至不能以王家女儿的身份从平越郡王府出嫁——魏镜台是新科状元,得圣人青眼,前途无量,若以越州王氏女的身份嫁过去,旁人不知他二人之间的缘分与情谊,落在外人眼中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平白惹人猜忌,王氏自先帝过世后便与京中来往渐少,如今是长公主摄政,她年纪轻又喜怒无常,若引来怀疑,只会让家中难做——但是该有的,祖父母绝不会亏了她,无论她嫁去了哪、嫁给了谁,都是他们越州王氏的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启元四年五月十六,王娇莺以王英的身份,自家中拨给她的陪嫁里一处不起眼的两进宅院中出嫁。

魏镜台虽是续弦,但王娇莺却是头婚,彼时正是容易心怀情愫的年纪,又不是对魏镜台全无感情,总归是期许过的。

可是新婚之夜,两人和衣而睡,魏镜台不肯碰她。

王娇莺有些委屈,但是她想,没关系,总归两人已经成亲了,他魏镜台只要还是个人,不是块铁、就算是块铁也没关系,生铁坨子那么硬的东西,不照样能被打造成各式各样的利器?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魏镜台或是歇在书房,或是整夜照料因失去母亲照拂而体弱多病的魏宝檀。

“我那时也就是你这般的年纪,可能还要更小些,你应该明白的,姑娘家嘛,嫁人前总是有些期待,哪怕他娶过妻,出了这种事,我也觉得是他与我有缘,”王娇莺目光飘散地不知落在何处,“结果我刚嫁给他,魏宝檀就接连生了几场重病,命都去了半条。我那时年纪也小,哪里懂该怎么当娘,只能和镜台一道,日夜守在她的床头,我还去寺庙上了不少香,求过不少符,你说,那时她陈良雪又在哪呢?”

她那时年轻,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傲气,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与魏镜台成亲近一年都没有圆房,在外还要做出一副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的姿态。可是她做得再像,却仍是瞒不过祖母和娘亲的眼睛。

她本以为祖母和娘亲会宽慰她,谁知两人听了她的苦楚,却都绷着一张脸,看向她的眼中满是失望。

王娇莺当即就慌了神,原本要哭不哭的委屈化为实质,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落了下来。若是有外人在此,看在眼里,只当是她委屈难过,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这泪水,多半是因为惊惶无措。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听娘亲吊着嗓音教训道:“你在我面前摆这副样子有什么用?摆给他看呐。男人嘛,哪有什么长情不长情的,等他在你身上得了趣,还有什么不能成的?”

娘亲这话说得粗俗,王娇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连哭也忘了。而后她的祖母也开了口,宽声道:“你若觉得委屈,放不下身段,我房里还有两个机灵的丫头,正得用,你今儿个带回家去,日后让她们伺候你夫妻二人,你当如何?”

王娇莺听罢,摇了摇头:“两个丫头能跟在祖母身边伺候是他们的福分,祖母还是莫要折煞孙女了。”而后她抹干眼泪,与娘亲和祖母话别。

娘亲送她出门去,走到门口时,小声宽慰她,让她别为此事忧心,说今晚会与她父亲说说此事,让他去和魏镜台谈谈,说完又补了句,若是等他去了她还留不住人,她也别再回来哭了,连个男人都捏不住,他们房里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回去之后没过几日,魏镜台果真来和她圆了房,之后每逢一和五,魏镜台也会来。只是他仍是不在自己的房中留宿,王娇莺不知他是不是还念着什么,但王娇莺觉得无妨,左右两人是夫妻,如今也有了肌肤之亲,时日久了,等她有了孩子,他也就彻底断了别的念想。

王娇莺始终未能有孕。

头一年时,她还不急,只想着若是人还没拴牢就有孕,他的夫君如今也算是越州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物,盯着他的莺莺燕燕不在少数,她有了身孕,叫别人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可是两年、三年过去了,魏宝檀一天天的长大,长得越来越像陈良雪,可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她为此请过不少郎中,一开始,郎中们都说,夫人身体康健,未能有孕,许是缘分未到,到了后来,郎中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能不停给她开些调理身子的苦药。

她喝了不少,感觉自己都要被药味浸透了的时候,却在一日忽然意外撞见魏镜台借着魏宝檀喝药的时候,也在偷偷喝药。

她叫人取了药渣,乔装打扮,私下找了脸生的郎中,去问这是什么药,结果奴才们回来支吾半天,才在她的逼问下告诉她,这是民间有些聘赘婿的人家,专门调来开给赘婿避孕的房子,防着赘婿在外头养别人。

王娇莺当即摔了所有的药壶和药丸,而后叫人收拾干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叫人找出给魏镜台开药的郎中,然后叫郎中换了他的方子。

没过多久,她便有了身孕。

得知她怀孕的那日,魏镜台一言不发地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但许是之前喝了太久药的缘故,王娇莺这一胎的怀相很不好,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时,魏宝檀过生辰,同一天,她小产见了红,魏镜台却带着魏宝檀出门游玩,她后来才知道,原来陈良雪一直留在越州府城,魏镜台特意赁了个小院给她住,魏宝檀生辰那日,他便是带着她去见陈良雪了。<

“许是老天开了眼,魏宝檀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他的官途也越来越顺,逢年过节,他陪我回家去,我都能听见祖父和父亲叔伯们的称赞,夸他差事办得好,我还当他是终于懂了我的心,是苦尽甘来了,可谁想到……”王娇莺凄然一笑,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谁想到,那贱人竟还没死心,闹出这样的笑话,丢进了颜面,却还有脸留在越州府里。而我的好夫君,私下里也一直与她藕断丝连,到头来,我突然小产,在家中血流成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们却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那我呢?你叫我如何不怨?

“他虽因昌隆通兑得了宫中嘉奖,可陈良雪的事一出,越州官场谁不把他当笑话,若非我肯嫁他,他如何能这么快就重新站稳脚跟?”

“便是我做姑娘时性子娇蛮了些,可嫁给他之后,我学着如何做官夫人,如何做魏宝檀的继母,我未曾有半分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这么对我?魏宝檀一个孩子都知道我对她好,与我亲昵,可他魏镜台呢?”

“当初是他自己愿意娶我的,是他上我家门提的亲,可是到头来他却叫我做了恶人——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她说得声泪俱下,任谁看了都难免生出几分动容。

慕容晏只沉默地看着她哭。

王娇莺兀自哭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由呜咽变为啜泣,而后渐渐只有几声抽噎。她抬起袖子拭去泪珠,又挺直了脊背与脖子,抬起下巴看向慕容晏:“我小产后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来,那之后我也死心了,不再奢求着他还能回心转意,只想着他们不要做到我脸前来,别让我在娘家和其他官夫人面前难堪就成,我就当眼不见为净,可我的退让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破出几分不成调的尖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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