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业镜台(19)(1 / 2)
“禁军”、“刺杀”、“朝廷命官”。
只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哪怕是用嘴念出来,都叫人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荒唐至极。
禁军护卫皇家安全,能力只排第三,忠心和服从军令是其次,而身份才是重中之重。能做禁军的,祖上往上数八代都是有据可查的身家清白,能被套进这套军服甲胄中的,绝无任何可能做下这样的恶事。
于是一说出口,还未等沈琚回应,慕容晏自己已然觉得荒唐,赶紧找补起来:“许是个巧合,这禁军的鞋样子也不只是禁军用,那歹人既然是做刺客的,穿的鞋自然也要厚实、耐磨、方便行动且动静小,倒是与宫中对禁军的要求不谋而合,又或者,是他知道今日天家赐菜得有人护送,特意寻了法子混进去的。”
沈琚摇头否了她的说辞:“禁军的吃穿用度都由宫中提供,他们的鞋靴乃宫中绣房缝制,他们的鞋样子是不会出现在民间的,便是民间有人看过,也缝不出来,缝出来了也不能穿出去,否则便是僭越。至于混进禁军队伍,那更是无稽之谈。若是连每日和你一同上值的人换了面孔都认不出,那不如趁早回家去,免得捅出更大的篓子,就是掉脑袋的事。”
也就是说,留下那鞋印的人定是禁军无疑。
那人是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踩在哪里、是何人留下的脚印大家看得一清二楚,绝无半分可能是后来去追捕的人意外留下的。
慕容晏的眸光沉了沉:“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了。一者,是有人所图甚大,早早将人安插进了禁军,而吏部、户部、兵部、皇城司皆无人发现其中疏漏,但有此等能力做下这样的事,所图的绝不会是几个朝臣的命,所以,这背后还有我们不曾知晓的隐秘;至于另一种可能……”
她没继续说下去,脑海中却是想到了御花园里,长公主说起魏镜台死讯时,仿若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她想得太入神,不自觉就蹙起了眉头,沈琚看着她伤神的模样,抬手抚上了她的眉心:“不是殿下。”
慕容晏“嚯”的一下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沈琚,心中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投入在嘴上说了出来。
沈琚看着她瞪圆的眼睛,一时觉得她这样的表情可爱极了,可惜不是时候,他压下自己想捏一把她的脸蛋的想法,放下在她眉心轻点的手背到身后,清了下嗓子:“殿下若真想除掉哪位大人,会叫皇城司,而不是禁军。”
他没有明说,况且这也不是他能公然指摘的事,只是他早已不是初入京时的一头雾水了。这一年多来,他看在眼里,清楚明面上看来,天子是众人朝拜的天子,而长公主摄政辅佐权势煊赫,但事实上,天子年幼,而长公主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个公主,继承不了大统,故而朝中人多少都存了些别的心思,不是人人都真的如嘴上说得那样忠心。譬如之前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王监察,就绝不是什么一心为君的忠臣。而禁军虽然明面上为皇室效力,但禁军人多,人多的地方势力便复杂,饶是尊贵如长公主,如今能保证的也不过是将皇城司收入囊中。
慕容晏尚不曾了解过这些,便想不到那么深,但听沈琚这样说也觉得有道理,顺着点了下头:“那这样看来,便是有人早早在禁军中安插了人。若是许多年前就这么做,那这人真够沉得住气,必定心思缜密,而那歹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逃跑,一定对自己的身手也有几分自信,如此看来,直接找到人的几率怕是不大,恐怕还是要从他留下的东西入手。”
说完,她从袖中拿出那三枚昌隆通宝,“死去的魏大人,遭袭的蒯御史和江侍郎,还有汪少卿和太师大人,他们五人既然都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那这东西便不会是无的放矢,恐怕是曾经出过什么事,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昌隆通宝通兑那段时间发生的,刚好能将这几位大人联系在一起——哎呀,坏了!”
沈琚听慕容晏说着话忽然一声惊叫,立刻警惕起来,眼神先快速从她身上掠过,没看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迅速将周围打量了一圈,确认四周也一切无恙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慕容晏见他反应便知道是他误会了,连忙道:“没事没事,我只是忽然想到,先前事情太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乱糟糟的,都忘了问了,这几位大人平日里从不见他们有什么交集,怎么偏巧今天都凑到这里来了?尤其是老太师,我分明记得先前在中秋宴上看见过他,他是什么时候离得席,你我一得令就赶来了,可他来的竟比咱们还要快?”
沈琚卸下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人都还在,明日再问也无妨。”说完他抬头看一眼天,又道,“已经很晚了,今日便先到这里,我跟驿丞讨了这两个院子给皇城司歇脚,这间正房现在叫蒯御史治伤,所以你去旁边那间,杂役已经收拾过打好水了,去洗漱过便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那你呢?”慕容晏条件反射地问道。
沈琚一边同她说话,一边领着人往隔壁的院子去:“我是统领,总要等散出去的人都回来。”
慕容晏便停下脚步:“那我碰你一起等,正巧,魏夫人那边周旸不是还人晾着,我看这时间晾得也差不多了,不然我们去问问?”
沈琚却摇了摇头:“魏夫人那边还不够时间。你现在去,什么话也问不出来。早些歇息吧,养好精神,明日还有得忙呢。”
眼见她想要反驳,沈琚又道:“这是皇城司监察令,皇城司既文也武,监察令也算是半个军令了,参事大人既是我皇城司中人,想来不会不遵军令吧?”
他拿官身来说事,慕容晏不好反驳,只好狠狠瞪了沈琚好几眼,最后不情愿地点了下头:“是,昭国公威风,下官惹不起,下官遵命。”而后一扭头,不顾发丝甩了沈琚一脸,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沈琚一直看到看到慕容晏进屋关好门才转身往回走,刚走到门口,便见唐忱匆忙奔回来的身影。
唐忱没看见他,便像一阵风一样“嗖”的一下跨过院门,边跑边喊:“慕容参事,慕容参事,我想起来了,那鞋印——”
“唐忱。”沈琚喊道。
唐忱回过头来,一看见沈琚的脸,连忙道:“老大,那个刺杀江侍郎的人是——”
“是禁军。”沈琚打断他道,“我和逢时已经知道了。”
唐忱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正兴致高昂的脸顿时委顿了下来。但片刻,他又很快打起精神,对沈琚道:“老大,那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姓王的原先留下来的余孽?我听说他以前和前头那个禁军统领的关系可好呢,两人动不动就凑到一起去雅闲坊喝花酒,直到这俩人挨个把自己给喝死了。”
“先不管那个,”沈琚挥了挥手,“我交给你三件事,你叫上吴骁韩瞬和你一起,再分别带几个信得过的,给你们两日时间,后日晚上来回复我。”
唐忱顿时精神一振:“别说三件,十件都行。”
“第一,找出启元三年之后到今日为止调动入禁军且仍留在禁军的人员名单,和今日在这里的禁军做个比对,若有重叠的着重记下来;第二,去查今日所有在此的朝廷官员暗中是否有联系,包括为官之前,哪怕只是献过文章这样的小事,凡是有交集,都必须记下;第三……去打听清楚,京中是否还有其他大人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但今日却不在这里的。”
唐忱领了命,没立刻走,而是道:“这要查禁军,应该叫周哥去啊,他爹他爷爷都当过禁军统领,他爷爷还是总教习,他阿兄也在禁军,想问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他去。这件事你也不要告诉他。”沈琚严肃道。
唐忱的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他看着沈琚的冷脸,小心翼翼道:“老大,你该不是怀疑周哥他会和禁军里应——”
沈琚瞥他一眼:“我不怀疑周旸。但禁军不比皇城司,不是铁板一块,周旸因他家里人的缘故总是跟他们称兄道弟,难免少了几分警惕。若是因此打草惊蛇,于我们不利。你去办这件事时也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到了。若是叫禁军知道皇城司在暗查他们,这些人不比文官,会是大麻烦。”
唐忱听着沈琚的话,也不自觉收敛起神色,末了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琚点了下头,放唐忱走了。唐忱年纪虽小,还总流露出少年心性,但办起正事绝对牢靠,况且他出身国子祭酒家中,也是为数不多他初入京时就可以结交信任之人,这也是最初在查京郊无头尸案时,他将他和吴骁拨给慕容晏让她一并带去济悯庄的原因。
但皇城司内里这些曲折,他不会讲给阿晏听。左右前任监察的影响早已消弭,他没必要拿这些事叫阿晏忧心,慧极者神伤,如今皇城司是官场之上为数不多能叫她放松些的地方,他不会破坏这个。<
沈琚脚步不停,直直进了正房的卧室。
里面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一进去,血腥气扑面而来。十一看见沈琚进来,迎上两步,喊了声“小哥”又看见自己罩衫上沾染的血迹,连忙顿住,而徐观更是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地为蒯正清理伤口。
听见是沈琚进来,他一边清伤,一边道:“伤在脑后,伤处是硬物击打所致,我正在清伤止血,但我不做任何保证。”
沈琚点了下头:“我明白。蒯大人能否挺过来,一切就看天意了。”
“倒也未必是天意。”徐观道,“慕容参事呢?”
“我叫她先去歇息了,你找她有事?”
徐观手下一顿,偏头看了沈琚一眼,而后又回头继续手下的动作:“无事,只是想谢谢她哪怕自己挨骂也没有替我说破身份。看来她都知道了。”
“是我跟他说的。”沈琚道,“你若是不满,我就在这儿,想骂就骂。”
“都是一家人,知道便知道吧。没道理京中上点年纪的人都清楚的事,还要在自家人面前遮遮掩掩。”
沈琚神情一松,听徐观说慕容晏是一家人,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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