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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业镜台(7)局中人(1 / 2)

季夏与初秋,最大的不同莫过于风。秋夜的风中时卷着寒意的。

慕容晏站在院中,一时不知是秋夜的风冷,还是她的心阵阵发寒散入四肢百骸。

慕容襄没有催促。早慧者易殇,可偏偏他与昭昭这唯一的女儿,自幼年起便聪慧得过分。

七八个月大时就会喊爹娘,一岁能说话,三岁识千字,四岁时能背下整篇千字文,五岁就能在坐在他的膝头上读案卷,不仅读,还会跟着分析一番,评判是非对错,六岁就敢跟在他身后偷偷往案场里闯。头几年时,他还为此欣喜不已,可时间愈久,他便愈发忧心,忧心她太过聪慧,早早就见识了人世险恶,为此受累,也忧心她在心里装太多的事,忧思难解,入了迷障,伤神伤身。

果然,他这忧虑还是应验了。

只见回过神来的慕容晏看着她,脸色在夜色下一片苍白、毫无血色:“爹……我……我会、我会拖累你和娘亲吗?”

慕容襄听着这话,眼眶霎时间湿润了。

“晏儿,你……”

“你们爷俩在这站着干什么呢?在门口吹冷风,也不怕受凉害病。”

父女两个同时回过头,就见谢昭昭站在门口,一脸地不赞同:“还不快进来。”说完又狠狠瞪慕容襄一样,“慕容襄,你自己爱吹冷风就算了,还要带着女儿一起吹,你安的什么心?怎么,别跟我说你想让她告病,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不是,夫人,我——”慕容襄本想反驳,听到后半句又连忙打住,变了表情,“夫人聪慧,这倒是个法子,不过就是要委屈晏儿在家里闷上几——哎哟!”

谢昭昭放下掐慕容襄胳膊的手,看慕容晏道:“你自己如何想?可是怕了,可有退意?”<

慕容晏抿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女儿觉得,这事未必就有三十多年前的那桩那般严重,且不说,陈良雪并不是一状告到了御前,也没有像罗三子那样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就说她所告之人,越州通判魏镜台,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朝中无权无势,亦没听说有什么有力的宗族支撑,这件事就算查到底,应也不会就有懿慧皇后沈氏一族那般严重的后果。”

谢昭昭听过先是赞赏地点了下头,而后又问:“那你可有想过,是谁让陈良雪来的京城?”

慕容晏一愣:“她……不是自己来的吗?”

“进来说。”谢昭昭说完转身进了屋中,转身时手下没忘又拧了慕容襄一把。

堂堂大理寺卿,就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也只能龇牙咧嘴地跟在夫人身后连声哄着:“哎哟夫人,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慕容晏看着爹娘的模样,低下头,悄悄咽下一个笑容。笑过后,又敛起神色,在心底暗暗发誓,爹娘护她周全长大,她也不能拖累他们,定要护这个家周全。

*

一家三口围坐在贵妃榻前,母女两个分坐榻上小几两侧,慕容襄则是搬了把靠椅,坐在靠近谢昭昭的一旁。

屋中伺候的人都已屏退,谢昭昭没急着说话,而是掀开小几上的一盏笼盖,端出一碗甜汤,放在慕容晏面前:“快喝了,暖暖身子,先前一直在火上温着,算着时间盛出来的,这时候温度正正好。”

慕容晏接过娘亲的好意,用小勺舀着一勺一勺的喝起来,一边喝,一边听娘亲训爹:“你以后,少在那危言耸听,吓唬我闺女,再让我发现,就给我睡祠堂去!”

慕容襄连声反驳:“夫人哎,我冤枉啊,我怎么就危言耸听吓唬咱们女儿了?”

“还没吓唬?没吓唬,你提那个罗三子做什么?这陈良雪不是罗三子,魏镜台也比不了沈在廷,更何况现在上头坐着的,是小皇帝和沈玉烛,又不是萧徴那个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就算晏儿真的查出了东西来,那也算不到她的头上,你提罗三子,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昭昭,小点声,再怎么说他也是先帝爷。”

慕容晏的捏在手里的勺子在碗里磕了一下。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听娘亲在面前痛骂先帝了,上一次时,是望月湖上那夜过后,她与爹娘说起玉琼香,娘亲当时就大骂先帝当年昏聩才叫玉琼香重现世间。可就算听过,再次听见,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猛跳,何况这次娘亲是干脆直呼先帝名讳,还叫他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娘,你的意思是,罗三子是先帝爷……”

关于沈氏一门,她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牢牢记住了先帝爷下罪己诏为沈氏平反、先太后给独女改姓认沈氏为先祖替父赎罪、肃国公与沈在廷二女沈茵之子明启填作沈明启重建沈氏门庭的事。

这些事,在大雍境内传了数十年,尤其是京城,就算在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百姓,都能说两句。

大约就是因为太熟悉了,反而叫她从未想过认真了解一下事情的全貌。这时听娘亲这样说起,才惊觉自己虽然知道不少,却都是一知半解。

谢昭昭眨了眨眼:“沈氏平反之后,诬告之人罗三子就被挖出来挫骨扬灰了,到底是谁指使的他无人知晓。只是萧徴的罪己诏里可说得一清二楚,戕害父兄、谋夺皇位、残害忠良,就算人不是他派来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慕容晏恍惚回忆起来那罪己诏她也没读过,但又有些印象好像确实是如此。慕容晏看着谢昭昭也跟着眨了眨眼,她直觉娘亲还隐瞒了些什么,可也不确定。

母女两个对视在一起,表情如出一辙。

慕容襄左右看看,忍不住插话:“那个啊,我……”母女两个又同时看向他。慕容襄原本想劝两人说正事的话梗在喉咙里:“夫人继续,继续。”

谢昭昭回过头,看着女儿再张口,说的却不是先帝爷了:“说回我先前问你的,陈良雪的背后可能是谁,你可有想过?“

慕容晏诚实地摇了摇头:“女儿……没想过。”

谢昭昭点了下头:“你这孩子,自小眼里就揉不得沙子,正义得很。我知你听闻她的故事,定然心中有气,只想着快快找出魏镜台的过错,以证实她的说辞。你怜惜她,不肯她遭罪,将她送回家里,我若猜得没错,是想让她做证人,而不是上告之人,是也不是?而且,你还安排了饮秋在她身边,想来还想借饮秋的口,帮你套出些东西来,能更快地助你找准方向,可对?”

慕容晏乖乖点了下头:“娘亲懂我。”

慕容襄也跟着接了句:“夫人聪慧,果然还是你最懂晏儿这孩子的心思。”

谢昭昭没理他,而是继续对慕容晏说话:“你回来之前,我叫来饮秋问过一遍,饮秋告诉我,她从陈良雪嘴中问来,她是自己来的京城,四天前的清晨刚刚入京,这几天一直借住在汝德坊的一家济慈院中,靠做工换吃住。一个女子,要告一州通判,没人发现,没人知晓,没人阻拦,这便罢了,她与魏镜台和离之后便一直长居抚阳县,抚阳县到京城的距离可不近,短则一月,长则四五十天,可你看她可有风餐露宿的模样?还有,她从四天前开始敲鼓,而且每次只敲一刻钟就离开,一连敲了四天,直到今天魏镜台等人入了京,若说这背后无人指点——她一个从未离开过抚阳县的寻常女子,初初入京,是如何找到京兆府所在的?又如何将时间算得正正好?”

慕容晏听着谢昭昭一条条的例举,躁了几个时辰的心绪逐渐冷静下来:“娘亲的意思是,她早就进了京?”

“这倒未必,何时入的京,路引做不得假,一验便知,她没必要撒这样的谎。”慕容襄接话道,“你娘的意思是,叫你多留些心眼,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慕容晏用力点了下头:“爹娘放心,我记得了。”

看着懵懂稚嫩却万分认真她的表情,谢昭昭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手,越过小几,替慕容晏拢了拢散落的发丝:“那娘再多说两句,你就当作是……娘亲不舍得你自己去撞南墙,走那道弯路。”

慕容晏双手握住谢昭昭替她理发丝的那只手:“好,娘亲你说,女儿都听着。”

谢昭昭伸出另一只手臂,覆在了慕容晏的手上:“娘知道,你见她一介女流,又可怜她遭逢大难,势不比人,便对她多一分怜悯,还有头前那些个姑娘们,还有崔琳歌,甚至谢凝,你对女子比之男子更有怜惜之心,这是好事,也无错,若你只是寻常闺秀,这样甚好,但如今不同,晏儿,在同为女子之前,你首先是探官。既是探官,便要牢记你的身份,时时警惕,常常怀疑,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对面是谁,都不能轻信、尽信,哪怕是……”

她抽出被慕容晏握于双手之间的那只手,伸手指了指上方,而后又放下,将慕容晏的两只手包裹在自己手心。

慕容晏听得喉头发紧,咽下一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蜷进手心。

她听懂了娘亲的话,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娘亲在说陈良雪,又不止是陈良雪,她同她提了那么多人,可真正要提醒她的,是唯一没有提到的那个,她在提醒自己,要注意身份,要掌握分寸。

谢昭昭看了看慕容晏的表情,见她应是听懂了,又继续道:“晏儿,无论如何,无论你查出了什么,都要记得,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任何人的想法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被掩埋了太久、被自欺欺人了太久,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她说着,眼中的心疼几乎要化作实质满溢出来,“之前你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有封官的这一天,今日我可以回答你,是。晏儿,你便是为今日之局面而生。有那么一段时日,我本以为长公主或许不想那么做了,还庆幸她许是不用你了,可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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