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业镜台(5)私心(1 / 1)
魏镜台自然没能带走陈良雪。
慕容晏发话之后,魏镜台当即便看向沈琚,显然是要听他这个皇城司统领的意思,却不想沈琚一句“慕容参事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将他堵了回去。
魏镜台顿时面色悻悻。京里有京里的规矩,由不得他大发官威——且不说他在这里有没有官威可言,便是有,遇上了皇城司,也耍不起来——他最终只能愤而拂袖离去,行至门口,又回过头正色直言:“魏某行得正,坐得端,你们尽管来查,只是皇城司如此包庇纵容污蔑魏某名声之人,魏某定不会就这么算了,魏某会上书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求一个公道!”
说最后五个字时,他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慕容晏的身上,两只眼中燃着烈烈怒焰,叫慕容晏一时怔愣,再回过神时,魏镜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皇城司的大门之后。
沈琚见她目光怔忡,以为她是因魏镜台说的话而忧惧,开口低声安抚道:“阿晏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查,至于陛下和圣上那边,自有我去交待。”
慕容晏一时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想左了自己的心思,忙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而后一转话头,“皇城司可有魏镜台登科前的记录?”
沈琚点头以示回应。
魏镜台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这样的人物,即使不需要上头下令,皇城司也会先行调查详尽,以备不时之需。虽说如今距离他登科已过了十年,皇城司也历经几番易主换帅,但一些章程还在,该有的东西仍是有的。
不止登科前的有,登科后的也有。
皇城司在收到前去接应的命令后,也又往吏部查过一番,寻来了魏镜台入仕之后一些由吏部记录在案的经历——何时到达越州,到任后做过那些事,出过什么政绩,家世如何,父母是否健在,有无姊妹兄弟,娶有几房妻妾,妻子是何出身,有几个子女等等,一应俱全。
“魏镜台父亲早亡,由寡母拉扯大,陈娘子与魏镜台同出一乡,两人自幼相识,陈家稍富裕些,陈娘子的爹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时有接济,一来二去,发现魏镜台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便决定供他读书。两人十五岁时结亲,育有一女,名魏宝檀,生于十年前,魏宝檀出生的日子,也是魏镜台夺魁日子。”沈琚道,“这些吏部选官前都有详实记录,除此以外,皇城司中还誊抄了一份当年的殿试文章。”
提起这个,沈琚忽然停顿了下,补了句:“那文章,阿晏兴许会有兴趣。至于之后的事,想来不必细说,阿晏也能猜到。”
慕容晏回头望了一眼满脸悲苦之色、失魂落魄的陈良雪。
无非是一朝飞上枝头,便觉得发妻粗鄙难堪,又逢有上官或豪绅示好授意,于是顺水推舟,抛妻弃子,随后攀上高枝。
慕容晏轻叹一声,再看沈琚时,眼神也跟着锐利几分。她问:“殿下叫皇城司去接应魏通判与余下几位同僚进京,可是因为心中有所属意,想要迁他们当中之人入京?”
沈琚摇了下头:“殿下没说过,皇城司也不会妄加揣测上意。”
他虽这么说,却未直接否认。慕容晏心下几分了然,又问:“那殿下可有叫皇城司暗中查探这几人?”
“有。”沈琚道。
听罢,慕容晏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良雪。这一眼很短,几乎是转了头的瞬间便又转了回来。而后,她对沈琚道:“我观陈娘子现下的情状,只怕不宜问话,而且……”她咬了下唇,看着沈琚温和的眉眼,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又想到他此前一次次从未有负于她的信任,说出了心底话,“我若是开口问了,她越级上告之事便是板上钉钉,那便要先受罚再受审,所以我想——”
“可。”沈琚看着她,眼里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不是说了吗,阿晏只管放手去查。”
话至于此,无需多言,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处,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要做的,是以“皇城司受命暗查魏镜台”的名头去查魏镜台,并不是去查“陈良雪状告越州通判”一事。而沈琚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应承下了她这一想法。
她有她的私心。
一方面,她现在不问陈良雪的话,因她如今在皇城司中,是皇城司参事的身份,一旦开口问话,便等于是皇城司应了这桩上告,那么按照大雍律法,陈良雪就得先受越级上告的刑罚,罚完还有命,才能继续状告,而她接下这诉状,要真如魏镜台所说差不出半点东西,那陈良雪就是诬告朝廷命官,唯有死路一条。可若是她以皇城司中人的身份去查魏镜台,发现些猫腻,再回过头来问陈良雪,那陈良雪便是证人。
而另一方面……她如今也算是朝廷命官,民告官,上表至天子脚下,说到底是不好听的。
民何以告官?
历朝历代,民告官素来困难重重,更有甚者,拼上全部身家性命也未必能成。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是要告,那么必定是为官者鱼肉百姓,致使百姓无可忍,才想要上告以求公道。而选出这样的官员、放纵一方官员至此,往小了说,是为官者往往上行下效或是为上者怠惰失察,往大了说,便是整个朝廷都出了岔子,政不通、人不和,才会走到这一步。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陈良雪的出现,极有可能意味着那堤坝上,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筑起了蚁巢。一旦有更多的人想通这一关窍,那接下来的,将会是一连串的溃塌。
所以到底是陈良雪状告魏镜台,还是她先发现魏镜台的隐秘而后以陈良雪为佐证,这一先一后,顺序不同,意义也大为不同。
她既不想看陈良雪受此苦楚,也不想让陈良雪上京求告一事成为言官们攻讦挞伐的利器。她心念“天下为公,明镜长安”,也有自己的抱负,可若朝局动荡,覆巢之下,何来长安?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长公主的近臣,若长公主一朝被口诛笔伐,被言官逼退,那她今日得到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慕容晏率先瞥开眼,不看沈琚,眼神随意落在一旁的廊柱上,小声道:“你别这么看我,我没你想得那么善良,我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沈琚的唇角却没忍住更弯了些。
他的阿晏这样好,心系百姓,常怀悲悯,胸有抱负,哪怕有些小心思也要堂堂正正地来。她的每一次坦然,都叫他愈发的心动,为她着迷。中元那日灯会,她说很庆幸是自己,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是他何其有幸,才能遇上这样一个与他曾经的想象描绘全然不同、却在得见之后惊觉“她就该如此模样”的慕容晏。<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慕容晏的额头,而后在她惊讶的瞋视中故作正色道:“何必多想,论迹不论心,站得稳就好。”停顿片刻,又轻笑道,“何况阿晏的提醒晚了。”
“什么?”慕容晏一愣。
“你本就是极好的。”
身后院中,等候许久不见上官发令的校尉们眼观鼻鼻观心,恨自己不聋不哑,耳力极佳,怎么就听到了自家那过去不一向爱言辞的上官嘴皮利索半点不打磕巴地说这种酸倒牙的肉麻话。
最后的倒霉蛋是唐忱。他被不知道是谁一脚踹了出去,差点冲进两人之间,幸好在最后过头收住了力,但也毫无任何回转余地地打断两人之间的氛围。
唐忱两手捂着屁股,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背后眼神都飘在不同方向的同僚们,硬着头皮开了口:“那什么,咱们接下来……”
“先派两个人,将陈娘子送去慕容府。然后叫门房给饮秋带话,叫她一定要好生安置陈娘子。”慕容晏回过身来,神色自若道。
“啊?”
唐忱表情发懵,下意识看向沈琚,却见对方颔首发令:“就按慕容参事说的办。”
“不是,这、”唐忱来回看了看陈良雪和慕容晏,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不问了?”
陈良雪显然也听到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自然不知道慕容晏心中所想,先前的争执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心力。她还跪在地上,双手来回揉捏着衣角,却不敢问,她不明白为何刚刚在魏镜台面前态度强硬的“巾帼探官”,转眼就变了想法。
慕容晏没同唐忱解释,而是看向陈良雪,温声道:“问话之前,陈娘子当先受刑。可是娘子连日受累,刚刚更是同魏大人争执一场,若此时就问,只怕娘子今日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良雪一听,霎时抬起头,一边摇头一边高声道:“大人,民妇不怕,民妇受得住!民妇等这一日已经等得太久了!大人,您不必担心,要是民妇熬不住,那也是民妇的命,那说明是那狗官命不该绝,老天要保他,民妇认了!”
慕容晏走过去,俯身蹲在陈良雪身前,轻声道:“陈娘子,这不是什么非认不可的命,你又何必要认?”在陈良雪不解的目光中,慕容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陈娘子就先行在我家中休养着,待到身体养好了再行上告,陈娘子放心,若魏镜台当真如你所说,皇城司与……我,我。”
既然陈良雪信“巾帼探官”的名声——信她——那她如此强调,好让陈良雪相信她是认真的。
“我定然不会叫他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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