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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不诡(1 / 2)

七月,立秋虽至,暑气未消。

及至七月半,暑热仍未消减半分。已过了午时,日头仍高悬于顶,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热息。

怀冬端着六禾坊为常年在他家采买糕饼的客人送的秋礼进了书房。

精致的瓷盘上垒放着三块金灿灿的点心,是用板栗做的外皮,上面还用模子印了祝福语,一块写着高升,一块写着见喜,一块写着顺遂。

怀冬摆盘的时候,特意把写着顺遂的那一块放在了最顶上——她家小姐近日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点卯归来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若是无人来叫,那便能生生熬一个晚上,若是遇上休沐,那更是从睁眼就开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怀冬劝过几次,叫小姐时时起来走动,莫要埋在案首几个时辰不抬头,小姐嘴上应好,却照旧我行我素,怀冬见状只能作罢。她帮不上忙,也就只能祈求小姐诸事顺遂,能尽快得个结果。

怀冬绕过书房的屏风,果然就见小姐还是维持着上一次她进来添茶时的姿势不动,正专注地读着什么。怀冬暗叹一口气,走到书桌旁,将糕饼放在慕容晏右侧,随后替她换下已经凉透却未动一口的茶水,叹了口气:“姑娘,歇会儿眼睛吧。”

慕容晏闻言抬起头,怀冬见状,赶忙把那装着三块点心的瓷盘往慕容晏的面前推了推,柔声道:“这是六禾坊刚刚送来的秋礼,板栗枣糕,姑娘快尝尝。”

慕容晏便顺手将放在一旁的红笺夹在书页里,将书合上,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怀冬见此也不多问。她家小姐如今是官,做的是刑狱之事,有时还要替皇城司奔忙,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她自然不会多问。

只是她年长小姐几岁,小姐又自小将她当成姐姐,见她如此忙碌,怀冬总有几分心疼。

思忖间,慕容晏已经拿着那块“顺遂”吃了一半。大约是心里装着事,她吃的有些心不在焉,不像从前吃到好吃点心那样细细品味,只囫囵塞了两口就停了下来,举着点心发起了呆。怀冬等了一会儿,见慕容晏举着那半块点心不动,忍不住喊了声:“姑娘?”

慕容晏回过神来,将手里的糕饼两下塞进嘴里,而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是刚刚新换的,热气还在,慕容晏不妨被烫了个正着,好容易才咽下去,怀冬见状赶忙将刚刚换下来的凉茶递上去让她润口,慕容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怀冬半是心疼半是自责道:“早知道先不换那杯茶了。”

“不怨你。”慕容晏笑着安慰她,“是我自己心不在焉,该我倒霉长长记性。”

“呸呸呸。”怀冬连忙道,“姑娘如今替天家做事,可不能说这种话,平白惹了晦气。”

慕容晏跟着点头:“好,我以后不说了。要说就说……”她眼神落在余下的两块板栗枣糕上,捏起印着“见喜”的那一块,“升官见喜,可以了吧?”

见小姐又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机灵模样,怀冬松下一口气。她看着慕容晏用完了那块“见喜”,这才稍稍安心,随后斟酌着开了口:“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慕容晏一听,面露惑色:“为什么这么问?”

怀冬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就是姑娘近日来总是魂不守舍的,我就想着,若是遇上了什么事,能说的话倒不妨说出来,咱们虽不如姑娘聪慧,可人多也总能替姑娘分担分担。若是案子上的事,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姑娘不肯说给我听,也可以说给饮秋,她不是一向也对这些感兴趣,或许能帮着姑娘一道想想呢。”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慕容晏说着摇了摇头,“我是发现了一点东西,只是还未能有定论,所以想再多找些关联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着,她翻过了扣着的书页。怀冬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书并不是她想的什么关于朝堂治世、为官之道或大理寺皇城司的案牍,那书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每刊发,她都要替小姐去买一本,有时无事可做,她自己也会拿来打发时间。

是《京中异闻录》。

这下,轮到怀冬掩不住面上的惊色了。她知道小姐喜欢看这个,可是这书小姐拿来也不过是打发个时间,何曾这般废寝忘食过?

这样一想,怀冬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疑色,望向慕容晏的眼神也带上几分犹豫。

她是知道这书是讲什么的,鬼神精怪,魑魅魍魉,多得是怪力乱神的东西。莫不是……这书里真被人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咒语,或是生出了什么书妖字妖故事妖的,迷了她家小姐的神?<

这一下,怀冬忍不住带上了三分警惕,看着那书的眼神如临大敌,一边想着该如何将这书毁去还不惹小姐注意,一边又想着是不是该请个大师来给小姐瞧瞧——可小姐一向不信鬼神,真请来了大师,恐怕要换个由头。

慕容晏一看怀冬的表情便知道她想歪了,连忙开口道:“你想哪去了?放心,你家姑娘我既没有遇上什么鬼怪,也没有被这书迷了眼,我只是……”她顿了下,到底没有把自己心底那不太着边际的想法说出口,转而岔开话题道,“怀冬,你可还记得,京中异闻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京里风靡的?这写书的妄生,你可听过有人猜他的身份?”

怀冬回过神来,也自知先前的想法荒唐,便笑了声聊以自嘲,而后认真思索了一番,答道:“我记得,约莫是去岁的这个时候……对,没错,就是在中元之前,发了第一册,当时因为里面那‘寻头鬼’的故事热闹了好一阵呢,说是若是在七月半的夜里听见有人敲门,可千万不能开,那是‘寻头鬼’在找自己的头呢,若是开了门,‘寻头鬼’就会取走你的头,叫开门的人替了自己成为新的‘寻头鬼’。”

说完,怀冬抿唇笑了笑:“姑娘你每逢七月半都要出门去放河灯,那些天可是吓坏醒春了,生怕姑娘你在外头碰上了‘寻头鬼’呢。”

她这样一说,便叫慕容晏想起了一些往事,顿时忍不住笑着摇头道:“难怪去岁,醒春说什么都要我带上她一起去,而且我刚放完灯,她就催着往回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也不肯说,原来是存着这心思呢。”

怀冬也跟着笑:“那几日,那丫头总是一惊一乍的,姑娘你不知道,那几天她一直睡不好觉,还偷偷跑了好几个寺庙道观,请了不少符回来,五花八门的,现在都拿去垫桌角了。”

慕容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又问:“那妄生呢?你们可听说过什么?”

“妄生……”怀冬念着这个名字想了一会儿,“这倒是没听说过什么,不过,倒是听过有人猜,这妄生许是个游方道士,而非寻常书生。我觉得这想法有理,那些个书生,就算写这些鬼啊怪啊的,也左不过是报恩的妖精和吸精气的女鬼,断然是写不出《京中异闻录》里这样的故事的。况且,这《京中异闻录》虽打了个京中的名头,可除了头两册,之后的故事已经和京城没多大牵连了,这书一月出一本,之前连着好几册,里头的故事都并非发生在京城,如此想想,书生寒窗苦读,数十年来都只在那方寸之间,看得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几本书,头脑未必有如此灵活,而这妄生的字句间却多有各地的风俗,他写的故事也多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才能叫如此多得人喜爱,说是游方道士,我也觉得更可信些。”

慕容晏听着点了点头。

怀冬等了一会儿,不见慕容晏开口,又忍不住问:“姑娘怎么忽然对妄生感兴趣了?以前醒春说要把人找出来时,姑娘还说,作者选择佚名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和缘由,作为读者,只要好好看故事就行,不该随意探究打扰,怎么现在也对这妄生好奇起来了?”

“我并非对他好奇,只是……”慕容晏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呓语,“我想知道他这故事到底是如何写出来的,我觉得,他该是知道些什么……”

*

慕容晏这些天之所以如此沉沦,还要从审过崔成朗之后说起。

那日过后,她和沈琚一道入宫觐见,将一切缘由和各种隐情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交待清楚,而后便得到长公主“由沈钧之负责带领皇城司和禁军扫清京中玉琼香”以及第二日“太傅江怀左会去皇城司将崔成朗提走”的谕令。

至于慕容晏,则要将崔家的事暂且放一放,先回大理寺,做她的大理寺司直。

慕容晏一时心里颇为郁闷。

虽心有准备,可发觉当真被崔成朗说着了时,她仍是不免生出了几分失望。

一时,她也明白,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万一崔成朗所涉朝臣还有其他三台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若一朝全部下狱,势必要引发朝中动荡,但得到这个结果,仍叫她感到不快。

只是长公主的命令板上钉钉,不容置喙,慕容晏只好将一切失落咽回肚中,回到大理寺,专心做她的六品司直。

可谁知,司直还没做两日,便从同僚口中听见,说吏部尚书崔赫这回是真的疯了。

慕容晏听到崔赫的名字,立刻和同僚打听缘由,这才听同僚说,崔赫告病,大家都知道是为崔二的事抹不开面子,寻个由头暂且避一避,为此宫里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派出了太医前去请脉,以示宫中不为儿子的事牵扯父亲的态度,谁知太医去了崔府,却发现崔赫好似真的疯了。被派去的太医怕是自己医术不精,赶忙请来徐院判,结果徐院判一瞧,反觉竟非误判,而是真疯。

吏部尚书乃朝廷重臣,突发恶疾,又是在牵扯进重案的间隙。为防是有人从中做梗,刑部和大理寺都派出了探官调查此事,结果查来查去,没发现任何猫腻,唯有一件让人纳罕的事,那便是吏部侍郎江斫曾在请崔赫上门的当天给他送过一册《京中异闻录》。

那书刑部和大理寺都翻烂了,也没找出哪里不对,既没有藏着什么密文,也没有撒什么药粉迷魂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册书。而江斫也说,自己给上官送这本书,纯粹是为了给他解闷,探官们去了他买书的那间书肆,也问出江斫的确是在去见崔赫的当天才在书肆掌柜的推荐下买的书,算算时间,也是买完就直接去了崔府,路上没有耽搁。

于是查来查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崔赫此番发了癔症,是他自己急火攻心所至。有了这么个结果,朝臣们便忍不住哀叹,崔尚书一世英名,到头来却毁在了自家儿子手里,也难怪过不去这个坎。

而慕容晏在听到“一世英名”四个字时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崔赫根本没什么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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