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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金玉错(16)沈夫子(1 / 2)

从寻仙阁的船上搜出如此多的玉琼香一事,即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出乎意料,是因他们上船前并未做此猜想,何况本朝禁玉琼香多年,虽然二十余年前先帝昏聩,叫这东西复起苗头,但自小陛下登基长公主摄政以来,严厉清扫,京中早已不见踪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寻仙阁不过一艘用来参选花魁娘子的花船中竟能藏着这么多。

可若说他们对于玉琼香发现在寻仙阁中一事有多惊讶,却也不然,甚至于慕容晏在看见那满满一架子的玉琼香,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如此”。

五石散玉琼香一类的物什自出现以来就一向不绝于勾栏,前朝显贵士族们燃香用药本就是为了寻欢作乐,这东西用后能叫人精力充沛乃至时时亢奋,用过之后免不得要眠花宿柳发泄一番来抚慰心绪,而勾栏瓦肆为了留住客人,也总是会用些助兴的玩意来投客人们所好,何况五石散玉琼香久用成瘾,在旁人眼中是挥霍钱财、毁伤身体的利器,但在青楼楚馆里,却是招财揽客的宝贝,是以无论官府如何一禁再禁,也依旧防不住有人甘愿铤而走险。

尝过甜头的人,哪里舍得就这么干脆抛下呢。

可即便如此,寻仙阁藏有的玉琼香也未免太多了些。他们自是没有自制玉琼香的能力,且不说长公主在摄政后收缴焚毁了一批丹方香方,便是真有人偷偷藏匿或重新琢磨出来了方子,也定然会牢牢把在自己手中,就算是卖也该卖与豪绅望族,断然不会交到寻仙阁的手里,那又是什么人甘愿冒着斫首鞭尸的风险,也要把如此多的玉琼香运入京城?

寻仙阁能有此存量,显然也不会只做一笔买卖,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桩生意?这门生意又做了多久?

雅贤坊鱼龙混杂,寻仙阁手中有玉琼香的事在坊里不会是秘密,那其余的青楼呢,会甘愿看着寻仙阁手握聚宝盆而无动于衷吗?尤其是能与寻仙阁别苗头的红袖招和仙音台,他们难道不眼馋吗,难道不会也插进这桩生意里吗?

倘若江从鸢确与云烟之死无关,且江太傅所言不假,江从鸢厌恶五石散玉琼香之流,那云烟的死会不会与这“玉琼香”有关?把云烟的死嫁祸给江从鸢,又是否是一种警告呢?

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一回他们能杀死一个妓子嫁祸于他,下一回他们也能干脆地除掉他。

若云烟的死真如她所想是一个警告,那今天晚上死去的另一个人——

慕容晏忽然就想到了杨宣。

满京城都知道他今日成亲,就算他进了房间才发现新婚妻子换了人,从崔琳歌变成了崔琳月,可他好歹是士族子弟,不会不知道自己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望月湖会引来多少人注意和猜测,可他还是来了,不仅来了,还好巧不巧拦了寻仙阁的船,在他们眼前大闹了一场,他真的仅仅是因为对新婚妻子不满吗?

又或者,他有必须的理由一定要到望月湖来,比如……

慕容晏“嚯”的一下站起身,扭头就要向外跑,沈琚见状连忙跟上,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忙停下脚步,向沈琚交待道:“没事,我只是想到一些事要问唐校尉。我怀疑……”她抿了下唇,“这怀疑不太有根据,我也是刚才突然想到的,只是随便一猜。”

沈琚轻点了下头:“但说无妨。”

慕容晏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法说清楚自己是怎么想到杨宣的,这源自一种没由来的直觉,而非一个探官缜密的论断。可是除了沈琚,她好像也没有旁人可以商议了。

慕容晏在心中左右互搏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怀疑杨宣撒了谎,他并非不知道那个允诺他的人是谁,他今日来望月湖,兴许就是来质问那人的。”

所以,他才会在发现新婚妻子被换成崔琳月后那么的恼怒,并且不假思索地、不顾一切地追来望月湖,因为他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许诺他的那个人——他无比确信那人今日一定会在望月湖上。

“但他没想到,因为殿下今日也微服上了湖,所以你我和皇城司也在湖上,把他抓了个正着。”沈琚接着她的话说道。

见他没有反驳,慕容晏心下稍松,点点头:“而且,我还想,杨宣会如此笃定地来这里找人,那人多半就在雅贤坊里,既然那人有能力一手操纵崔、杨两家联姻,总不会对这些玉琼香一无所知。不过这些是我刚刚看见这么多玉琼香之后想到的,都是些猜测,没有证据,只怕……”

沈琚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慕容晏当即愣住,脸上露出疑惑神色:“你……”

“我分明记得,有人曾在重华殿中对长公主说,查案犹如修剪花枝,主干不分明时要将繁枝末节一一剔除才能让主干显露真容。你刚才说的确实不无可能,就算查到最后发现无关,也算是排除了一个方向,怎么这阵反倒瞻前顾后起来了?”

“我哪有瞻前顾后,不过是——”

沈琚接过她的话头:“不过是想到之前还在你家门口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于是开始担心,今日这事本就不好收场,又已经得罪了崔、杨两家,若是再只凭一个猜测就把杨家拉进望月湖玉琼香这潭浑水,真有关也就罢了,要是无关,杨屏可是户部侍郎,得罪了户部,你和大理寺都承受不起,是不是?”

倒是把她想说的都说了。

慕容晏听罢,补嘴道:“单我自己一个,当然没什么关系,可大理寺……大理寺本就因我轻信王添害得犯人身死狱中而遭受诸多指责,何况想到杨宣,其实没什么根据,只是我的一番臆测,我……”

“是不是臆测,总要验证过了才知道。”沈琚截断她的话,“你一向直觉很准,这番猜测也并非是全无道理,无需妄自菲薄。还有……”

沈琚拉过她的一只手握在手心,眼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慕容晏有些闪躲,被沈琚抓住的那只手欲抽不抽,最后仍是没有抽走。

只听沈琚道:“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并不是没有关系。阿晏,我知道先前我劝你暂时不要插手崔琳歌的失踪和崔琳月的死惹了你不快,但你即便不快,我也要说,今时不同往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你都该先为自己着想,然后再考虑其他。你若想今后让他人将公理道义铭记于心,叫他们时时敬畏,要他们记得这世间还有律法束缚,那你决不能自己先倒在他们的算计之下。你要先站稳。”

慕容晏怔愣的看着他。

先时在府门口,她说不气沈琚只气自己虽算不得事谎话,但心底总归有几分不满。尽管她心知沈琚要她自保为先的话有道理,可很多时候,有道理的话听起来就是残酷又无情的。<

只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返回望月湖起,她眼看着江从鸢沾上了人命官司,小陛下一时偷跑为伺候他的人引来祸事,玉琼香重现京城,雅贤坊的人字字句句都藏着心思,加之听到长公主向沈琚问罪的担忧,急于寻到下药之人把小陛下和江从鸢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的心焦,以及刚才那些令她不敢深思的推断……如此种种,桩桩件件,几番下来早就把她那点因沈琚劝阻她暂时不管崔家事的不满消磨得干干净净,也让她看得透彻,沈琚说得都没错。

正因为清楚他说的没错,刚才她才会犹豫。

可没想到,他始终都放在心上。

外面嘈杂声乱,周旸发信号喊来的人已经登了船,她能听见有人正厉声呵斥着雅贤坊的人,将他们聚在一处严加看管起来;听见另有一拨人去支援跳水追船的校尉,务必要拦住那艘逃窜的小船;还听见姜溥似是被带出了船舱,声声叫嚷自己身负功名,他们如此对待,等天一亮他就要去告官伸冤;还有人正在上楼梯,往他们这里来。

分明是如此的场合,如此的不合时宜,可慕容晏仍是觉得自己心动得无可救药。

她想,哪里还需要三个月的赌约,这才不过十日,她就几乎要认输了。

她勉力让自己想些别的,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声笑问:“这是你入京为官一年的经验之谈吗?沈夫子。”

话一说完,又觉得这个称呼实在糟糕,像是故意把他喊成了只会说教的白胡子教书先生,语气好像也有些不阴不阳,显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

但沈琚脸上半点气也没有,反而轻笑了声道:“是。不知慕容学生要不要听?”

听了这话,慕容晏脑海中当真浮现出了一副沈琚当她夫子教她功课的画面。

这场景着实有些诡异,慕容晏连忙把这画面赶出脑中,回归正题道:“寻仙阁只一艘船中就有如此多的玉琼香,只怕整个雅贤坊里都不会少,趁着如今雅贤坊空置,该去好好搜寻一番才是。可是下迷药的人和杀死云烟的人……如今看来,还是姜溥嫌疑最大,这人口中不尽不实,怕是还藏着秘密,得把他的嘴撬开。”

“不过一个不经事的书生,这种人最爱瞎琢磨,晾他这么久,估计已经吓破了胆,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的确是个好的突破口——”沈琚沉吟片刻道,“走,时候也差不多了,这便去诈他一诈。来人!”

几个刚刚登上二楼的校尉听令连忙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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