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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金玉错(6)(1 / 2)

夜风鼓噪。

树影憧憧,地上的落叶随风打着卷,连天边的云都被吹散了不少。

可月色却没有因此而明亮起来,挂在那里仍像隔了层纱似的,蒙蒙泛着光晕。

慕容晏和沈琚迎着月光,并肩走通往回慕容府的坊间直道上。

她有些气闷,不太想坐车,所幸杨屏是户部侍郎,所住的宅子和慕容晏家中不过只隔了几条街,沈琚便叫人送走了送杨宣回府时乘坐的车架,步行送她回府。

大雍夏、秋两季不设宵禁,今夜又是雅贤坊选花魁娘子的大日子,几乎半座京城的人都去望月湖寻热闹,路上来往没什么行人,京中城防也分了大半去望月湖以防生事,便连巡夜的人都少见。

慕容晏不说话,沈琚便也不开口,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直到走到离慕容府只剩一个路口的地方,慕容晏停下脚步,眼睛望着石板路,声音沉闷:“你也看出来了吧?”

沈琚低头看她,见她始终不肯抬头,才答:“崔老夫人说谎。”

“而且她还在阻止别人说出真相。”慕容晏抬起头来看他,眼里全是笃定,“崔琳歌绝不是私逃的,你听见崔三夫人被带走前说的吗,她说,‘他们带走了崔琳歌不够还来害我的女儿’,这个‘他们’,会是什么人?崔琳歌若真是被人胁迫带走的,崔家上下又为何要隐瞒,还有崔老夫人,崔琳歌是她一手养大,可以说是崔家后宅和她老夫人的门面,崔家除了崔琳歌和崔琳月,还有其他尚未婚配的姑娘,可是她宁可说崔琳歌同人私奔、败坏整个崔家后宅的名声,也要隐瞒崔琳歌失踪的真相,这里面一定有——”

“阿晏。”沈琚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说这些,可是想查崔琳歌失踪一事?”

慕容晏一愣:“我当然——”说出三个字,却又自己停住了。

他把她问住了。这一问她发现,她只是遇到谜题惯性使然想要寻一个谜底,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沈琚又问:“若崔家人不报案,咬定了她是同人私奔,你名不正言不顺,该从何查起?你是大理寺的官员,即便大理寺中人人不把你放在眼里,也不肯给你安排公事,可一旦你在该当公差的时间里私自去查不该你查的案子,叫御史台的人抓住了把柄,弹劾一番,你又当如何自处?蒯正如今盯紧了你,想要抓住你的错处把你拉下马,他若借机参你一本因私废公,你要如何自辩?秦慎、梁维均因你倒台,王添临死前咬你一口,虽无实证但有传言,如今若要再对上杨屏和崔赫,你可有把握?你又是否想过,那日崔琳歌当着我的面极力邀你添妆,今日成亲却突然失踪,杨宣不愿洞房,却好巧不巧,偏偏跑来望月湖叫你我撞见,其中又是否是有人做局、故意要你陷入泥淖?”

她回不出来话。

如今回过神来,听他问的每一句,想过后都知道是对的。

她是官场中的一个异类,是与其他官员格格不入的异己,从她获封协查的那日起,无论大理寺内的还是外的,往日里有仇的还是有怨的,立场相同的还是相悖的,都通通站到了一处。好一点的,是无视,狠一点的,则是毫不遮掩地摆出态度,势要将她赶出朝堂。

当日收到圣旨时她有多心潮澎湃,如今就有多憋闷委屈。那时她本以为,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查案,从此堂堂正正地维护世间公允,可当上这个协查官后才发现,她虽有了官身,却比曾经跟在父亲身后当一个籍籍无名的聪明小辈时限制更多、更加难熬。

她至今手下无一个可用之人,处处掣肘,处处受人白眼和奚落,今日杨屏和崔赫看见她时的反应,不过只是往日里的一道缩影。能在京中为官的,不是家底丰厚别人不敢得罪的大人物,就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泥鳅。他们敷衍、打官腔、暗暗讥讽,偶尔这里卡一下,那里拦一把,却又叫你告状都不知能告什么。

这几个月来,若不是有长公主命令指派,外加沈琚以皇城司的名义替她大开方便之门,她都不知道能查出多少东西、能办成几桩事,或许早就遂了那些人的心愿,查不出结果,最后怎么穿上的官服,再怎么原样脱下来。

她本以为无视这些刁难、只要专心查案漂漂亮亮地办成几件事,总会有人看见她的能力,认可她的位子,可是没有。

大理寺上下沉默不言是因为父亲,皇城司上下待她亲厚是因为沈琚,那些不敢在她面前闲言碎语的人是因为她是长公主钦点、陛下亲封的官员,可一旦哪一天,长公主表现出半点不喜,他们就会拼了命地想尽办法把她撕扯下来,最好能撕成碎片,叫她再也爬不起来。

之前一个多月她被禁足在家中,有慕容襄和谢昭昭在,闲话虽传不过门来,但她心里清楚,大家都在等着看,看她被长公主厌弃,看她被扒了那身官皮,看她认输,认清官场不是她这样的姑娘家该涉足的地方,看她灰溜溜地回到家里。

所以沈琚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也正因为他说的都对,才更叫她心里憋闷。

她明知崔琳歌失踪有异,明知崔家故意隐瞒,明知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但她只能视而不见。

一个乐和盛的失火案,除了最后出了一个王添外,明面上没有牵扯到其他任何朝廷官员,她都已然办得如履薄冰,办到最后还被拽进了泥潭,惹了一身腥,若她此时再执意追查崔琳歌的事,那就是和吏、户两个部门的长官为敌。

慕容晏沉沉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她的嗓音压得很低,周身被无力感包围。

沈琚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这一路上,他其实也想过,若她真的想查,皇城司虽不能私自动用,他却也并非毫无办法,何况崔家的这桩事,长公主必定会感兴趣,只要叫长公主起了兴致,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户部侍郎如何,吏部尚书又如何,有他警醒着,便是真有人故意做局,他也总能护住她。<

“阿晏,你若——”

“你说得对。”

两人同时开口,沈琚便断了话头听她说。

慕容晏抬起头:“我如今是朝中诸位大人眼里的活靶子,总不好再树两个有权有势的敌人,所以我卖他们面子,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可以叫他们揣度,自己在心里盘算,是不是欠了我人情,以后说不定还会替我行方便。所以现在,我该回府去,回去睡一觉,醒来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来今日之事,杨家知,崔家知,你知我知,除此以外再无旁人,杨屏和崔赫自然不会蠢到把事情往陛下和长公主眼前捅,所以只要你和我都不吭声,那么这件事便出不了杨家的院子。不过是私奔、换亲、后宅死了个女人而已,虽说是新妇,但细数历史却也不算奇闻,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这番话时,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看向沈琚,视线来回逡巡没有落处,最后越过沈琚的肩膀,去看他背后的墙砖。

这里离皇城近,是真正的“天子脚下”,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朝中大臣,没点品级的根本挤不进来,所以宅邸修得个个都好,用料上乘,砌外墙的石砖自然也是好的,一个个被打磨得光滑细致,层层垒起,围成一座高墙深宅,藏住了家底,也藏住了独属于高门大户的秘密。

杨家如此,崔家如此,皇城根下,人人都是如此。

律法、道义、公理都只在他们家世覆盖与利益交换的范围之内。

谁都不能免俗。

亏她还曾大言不惭,在沈琚面前说要让那些忘了法的人重新记起来,如今看来,不过只是她的天真妄想。也不知那时沈琚听她这么说,是否在心底暗自发笑。

她转过身往府门口走去,走两步,看见投照在地上被月光拖长的两人的身影,又停下来,背着身对跟在身后的沈琚道:“前面就是大门了,沈大人不必再送。”

她说完便闷头向前走去,只是刚走出就被沈琚抓住了手腕。

“阿晏。”他喊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

慕容晏仍不回头,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只好背着身无奈道:“沈琚,你放开我。”

沈琚仍是抓着她,问道:“我若放了,接下来的几日是不是无论说什么,都见不到你了?”

“若有公干,当然能见,我不是你想的那等因私废公之人。”她赌着点气一口气说完,停顿片刻,又觉得人家是好心提醒,自己也没有同人亲近到能随意发火的地步,又软下语气解释道,“沈琚,你放心,我不是气你,我只是气我自己,是我无能,还幼稚愚蠢,才叫你不得不开口点醒我,你看,我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只是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静……”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了奔腾的马蹄声里。

“大人!”

唐忱带着一队禁军,从后方匆忙奔来,一看见沈琚的身影,连忙急急勒马,马尚未拉稳,就直接跳了下来,凑到沈琚身旁:“大人,在这里碰见你正好,两位大人快随我回望月湖去。”停顿一下,强调道,“长公主殿下有令,慕容协查必要到场。”

沈琚脸色一沉:“出什么事了?”

望月湖离着京城不算近,唐忱却独自奔马回了京,还带着一队禁军,此时又急匆匆叫他们回去,还特别点名了慕容晏,显然事由不小。

唐忱回头看看那群随他一起停下的禁军,冲他们挥手道:“你们先行往望月湖去,我一会儿就追上,莫要耽搁!”

那最前列的禁军一点头,随后打马带着队伍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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