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金玉错(4)杨府(1 / 2)
崔琳月被杨家家仆七手八脚地救下来时已然断了气。
她的死状不太好看,脸上浓妆未卸,但妆容已花,脸色青白,透着死气,双目瞠张,颈骨舌骨折断,舌头吐出长长一截,身下便溺横流,散发着一股恶臭。她仍穿着嫁衣,大红的喜服更衬得她死状骇人,杨宣刚踏进院门,只远远瞧了一眼,对上那夜色下惨白且脱了妆的脸和长长的舌头就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说什么都不敢再往里迈一步。<
院子主人不在,家仆们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先找了张席子将人抬到地上。
今日是十六,月正圆,但天公不美,阴云一日未散。莹白月光隔着云层雾蒙蒙地洒在地上,照着崔琳月的尸身,平添了一份妖异。
几个负责为新婚夫妇守夜的女婢早被吓得丢了魂,抖抖索索地挤在角落里,因不得主人家的吩咐,想退却退不得,只能尽力地往阴影里缩。
月色朦胧,沈琚从仆从里的要了盏提灯,慕容晏熟练地将曳长的衣袖绕在手腕上缠了个结,在女婢们的惊叫声中蹲到崔琳月的身边。沈琚为她掌灯,她先是看了看她的脖子,然后抬手轻拨开她的眼睑,最后捏了捏崔琳月的脸颊和肢体。
“如何?”沈琚问道。
“颈骨折断,舌头脱出,眼下有血点,身体还热着,也没僵,应确是缢死无疑,而且死了没多久。”她说着叹了口气,“若我们来得早些,兴许还能救下,也不知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竟要她在大喜的日子用这样痛苦的死法自我了结。”
她站起身,转而看向守在院中的仆从。大约是她面对横死的可怖尸首也能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太过格格不入,倒更叫这些仆从惶恐。慕容晏眼神不过略略一扫,就见院中仆从都像见了鬼似的纷纷退避,一个个脑袋恨不能埋进身体里,仿佛她就是那凶恶厉鬼,同她对上眼就能被夺魂摄魄。
慕容晏眼睛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形上。
那人虽也佝偻着身形,目光闪躲,可比起旁人的惊恐,他的脸上还另多了一层紧张,分明不敢看崔琳月的尸首,眼神却又时不时地往慕容晏的身上瞟,一副生怕被她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模样。
而且更显眼的是,他身上的衣着与其他仆从的不一样。
杨屏是户部侍郎,而历朝历代,户部都是肥差。大户人家,仆从的衣着也是体面,杨家不缺银钱,家仆穿得也比旁家好些,大多棉布做得藏青布衫,但这人里层中衣还是棉麻,最外一层穿得却是丝绸,其上绣了暗纹,在蒙蒙月色下隐隐反着光,显然不是他这样的身份能穿得起的衣裳。再一想之前在船上时,杨宣曾口无遮拦地说崔琳月在与自己的书童圆房,这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于是,她抬脚向那人的方向去。那人一瞥见她走来,竟是浑身一颤,而后掩耳盗铃搬地蹭着墙根开始向外挪动。
“站住。”慕容晏慢悠悠地喊道。
大概是这氛围太过诡谲,又或是她这两个字刺激到了那人敏感的声音,那书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慕容晏的方向“咚咚”磕起了头,一边磕一边念念有词:“你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要上吊的,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他一边磕着,一边有水渍从身下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腥臊气。
慕容晏顿住脚步,分明对着恶臭可怖的尸体时尚能眼睛都不眨一下,此时却忍不住嫌恶地皱了皱眉。
她沉声道:“抬起头来,看清我是谁。”
那书童仿佛听不见,仍是“咚咚”磕着头,额头已经磕烂了,嘴里这时不停念着:“冤有头债有主,我没碰你,是你自己想不开……冤有头债有主……”
慕容晏回过头去同沈琚对视一眼。
不必她开口,沈琚已然走上前去,抓着那人的肩膀将人猛地提起来,一个巧劲将他转了半圈,推出门去带到了杨宣面前,问他:“你就是叫他替你圆的房?”
听到“圆房”二字,那浑浑噩噩的书童又是“扑通”一下膝盖着地,而后整个身子都匐在地上,哭嚎道:“少爷,少爷,小人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少夫人,少爷你信我,少爷你知道的,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万万不敢啊——”
杨宣一听到“少夫人”这个称呼,被吓破的胆立刻又长了回来,神游天外的魂落回身体,高喊道:“什么少夫人!休要胡言乱语!里头那个、里头那个……我爹娘呢?可有人去叫他们?他们怎么还不来?还有崔家人,崔家人上哪去了,叫他们快快来把尸体带走——!”
院子里,慕容晏听着杨宣惊恐万分又气急败坏地吼叫声,在婢女们躲闪的动作中拦下了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个,问她:“是谁最先发现了崔琳月上吊的?”
那婢女抖着嗓子答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小人是守在外间的,小人就是突然听到有人喊少夫人上吊了才匆匆进去,然后就看见,就看见……呜……”她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呜咽。
“是谁喊的?”慕容晏拇指和食指一托抬起那婢女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答话。
婢女哆哆嗦嗦地答:“是、是齐云,就是刚才,刚才被那位大人带出去的那个,他、他是、他是小少爷的书童……”
“崔琳月自缢在婚房中,他既是书童,不该出现在婚房里,又是如何发现的?”她故意问道。
“他,小人,小人不知道,”那婢女避开目光,狠狠地摇了摇头,“小人是守内院的,房中的事情,小人一概不知。”
那便是知道却不敢或不能说了。
看来杨宣醉酒在船上说的“叫书童和崔琳月圆房”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论那书童敢还是不敢,但只要他踏进了那间卧房,对崔琳月来说都会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才叫她一时想不开,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慕容晏心下叹了一声“荒唐”,放下手道:“去找块白布来,先把人盖起来。”
“是,是。”那婢女一叠声地应着跑走了。
她一跑走,留在原地的几个婢女脸色顿时又白了好几个度。她们是杨家的仆从,自然要维护主家的利益,慕容晏不欲为难她们,便转身准备往院外去问杨宣的话。
刚迈出几步,却听外面纷纷杂杂的脚步声传来,而后是户部侍郎杨屏压着怒气地招呼声:“深更半夜,沈监察怎么突然到我府上来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上了年纪的女声——是杨屏的夫人,杨宣的母亲——高声惊呼道:“宣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白?!”随后她扑到杨宣身上,又是一声惊呼,“这什么回事?宣儿,你这衣裳怎么是湿的?院里的人呢?齐云!你是怎么照看少爷的,怎么能让少爷穿着湿了的衣裳!”
沈琚看了眼这“母慈子孝”的场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冲杨屏道:“崔氏新妇死了。”
府上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家仆定然在杨屏来之前就已经告诉他了。但他听到沈琚这样说,仍是表现出了适当的惊讶:“怎会如此?!”复又转变神情,换成一副悲痛心伤的神色,“这孩子,好端端地,怎么就,哎呀!怎么就想不开了呢!这我该——我该如何向崔大人交待呀——”
“那就要问你的好儿子杨宣了。”慕容晏说着从院中走了出来。
杨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下意识眉头一紧,嘴里蹦出一个“慕”字,又赶忙收回来,做回那副沉痛表情,哀切问道:“贤侄女也在,贤侄女这么晚了,怎么会突然到府上来?事出突然,让贤侄女见笑了。”
“杨大人,既然咱们同朝为官,还是不要一口一个贤侄女了吧。”慕容晏递给杨屏一个假笑,“杨大人,既然已经出了人命,那咱们就省掉那些弯弯绕绕——崔家换亲一事,你知道吗?”
杨屏瞥她一眼,随后转开目光,叹了口气。
他尚未开口,倒是那护犊子的杨夫人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不在自己房中待着,跑来我儿的院子里做什么?杨、崔两家嫁娶自有我两家商定,又与你何干?!”
她这样说,摆明了是要给慕容晏难堪。但慕容晏并不接话茬,反而讥讽道:“那就要问问,你儿子为何新婚之夜不好好在家中待着,要跑去望月湖上喝花酒了。”
“你胡说!”杨夫人厉声呵斥,“我儿今夜一直都在家中,你自己个儿跑到望月湖去不知把哪家小儿看成我的宣儿,我不同你计较,但你也莫要随意攀诬!你虽是陛下新封的官,可我也有诰命在身,你若是再胡搅蛮缠,我舍了这张老脸也要去陛下面前告你一桩!”
慕容晏心下了然。怪不得杨宣是这样目中无人的性格,原来竟是有这样一个母亲。
“早听闻民间有句俗语,‘小儿子大孙子,老夫人的命根子’,以前不懂得,今日倒叫我大开眼界。”慕容晏轻笑一声,“我攀诬?夫人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好,就当是我看错了,便是我看错了,难道夜色深重,杨夫人竟连自己的儿子也认不出了?”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自己的儿子,我如何认不出?”
“这个人,”慕容晏抬手指向杨宣,杨夫人立刻侧身将他挡住,“是我和沈大人从望月湖带回来的,既然杨夫人你的儿子没有去过望月湖,想必此人也不是贵府公子了。既不是杨家人,还请夫人行个方便,此人来路不明,假冒户部侍郎府的公子在望月湖当众闹事,我得将他带回大理寺去查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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