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人类不宜飞行——六(4 / 5)
沈子翎有多嘴利,此刻舌尖有一万句恶言恶语能说,譬如,“忘恩负义的死白眼狼,要不是我爸,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扫厕所!等你什么时候挂墙上了,我肯定第一个过来给你送礼”。
但他什么都没说,喉咙艰难地一滚,他再度低下了脑袋,颤声道。
“刘叔,求求您,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再考虑考虑吧。我走了,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就行,我妈她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些了。”
说罢,他没再抬头,转身下楼,身比烟轻,步子却比秤砣更重。
楼下,阳光灿烈,大好的午后。
他抱着那画,慢慢地走,路过街旁的公共厕所,他坦然平淡地进到最里面的隔间,关门落锁,气息哽咽,泪水滚落。
他大哭起来。
*
而今,他在自己家的床上,蜷在男朋友的怀抱里讲起这桩八年前的旧事,仍然不寒而栗。
卫岚不知什么时候,抱他已经抱得那么紧,他的后背紧贴着火烫结实的胸膛,几乎严丝合缝。
卫岚闷声问:“后来呢?叔叔现在怎么样?”
“后来,我爸以前的一个上司帮了他一把,加上他本来也是清白的,又有很不错的律师帮他申辩,所以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官复原职,不过劲头大不如前,也算是实实在在被打压到了。”
沈子翎想到一茬儿,又补充说。
“其实这件事之后,我和我妈也去联系过那个二等奖得主,表示可以把十万奖金全都转赠给他,希望他可以出来说两句话。但他不同意,说已经有大学摄影系找到他,许诺破格录取,还免了四年学费,他要忙着去做那边的报道,怎么可能反过来打自己的脸。他现在有了热度,之后多拍两张照片,十万块还不是手到擒来,根本没必要为了这点儿钱平白背上收受贪官封口费的风险。”
卫岚冷冷一哼。
“这种人,不过是站在风口浪尖飞起来的,等这波浪花过去,立刻就会摔回原位。”
“这人在我大二开学不久,的确有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联系过我,说给他二十万,他愿意澄清当年的事。”
“进了大学摄影系,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了吧?”
“我当时看了一下他的主页,发现他的ip已经不在那所大学了。主页杂七杂八全是抱怨,说老师不懂他的艺术,同学也看不起他,后来好像是寻衅滋事,和校内人打了一架,被开除遣回原学籍了,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念大学。”
卫岚一笑,嘴上可不留德。
“活该。拿鸡毛当令箭,飞上枝头真把自己当凤凰了。那那个姓刘的呢?你有没有如约给他送贺礼?”
沈子翎笑道,“很遗憾,他还活着。不过还有十五年的牢要蹲,等他出来——如果还能活着出来的话,我就代替我们全家给他送礼去。”
“到时候我陪你去,十五年后,我三十来岁,刚好可以给你当保镖。”
沈子翎下意识想想自己十五年后什么年纪,那数字吓他一跳,他立刻打住不想了,转而舒舒服服向后,枕在卫岚肩头,叹道。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刘晓伟和我们家交好那么多年,我爸对他又那么好,为什么就这样也还是换不来真心,反而招来了祸患。而那位老上司,据我爸回来后说,那上司在职时非常严苛,经常当着人面把我爸训得抬不起头,搞得他一度特别怕人家,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人站出来帮了他一把。”
说起人生经验,卫岚较他更不足,但直觉敏锐,看人向来一看一个准。
卫岚环住他,摇摇晃晃,思索着回说。
“我们之前在车上一起重温老三国,弥勒说过一句话,是‘近之不逊,远之则怨。无义无情,可贵可贱’。”
“前半句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弥勒嘀里嘟噜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然后宋哥就精简了一下,说那意思就是,在人际交往中,我们有时候都不可避免地要当一当贱人。”
“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不过仔细想想,会发现这话真的很有道理。招人爱的人,普遍也都会招人妒恨,比如你。”
“我?”
沈子翎将这话过脑一筛,发现还真是这样。追捧他的人确实不少,可无由恨他的人也很多。
他无奈一笑,回忆道。
“我以前被人辜负了,还委屈得不行。小学那会儿被朋友翻脸不认人,我回家找妈妈哭诉,她当时正在书桌上,就提笔给我写了一行字。是——‘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我当时哪懂这些,把字一扔,又哭又闹,最后还是她给我买了蛋糕才哄好的。后来长大了,才发现这句话比甜品好用。”
“是吗?我看甜品对你好像作用也不小吧?我知道有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要不现在去看看?”
沈子翎仰着脸,笑看卫岚,窥那显而易见的坏心思。
“坏小子,想把我哄出门啊?”
自打家里有了旁人,卫岚就很致力于把他哄出门去亲热,近则楼道,远则花园角落,哪怕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店聊聊天,也比有电灯泡在屋里常亮要好。
卫岚好像口渴,舌尖掠了下嘴唇,不言不语地一笑。
只怕出了这道门,沈子翎就要先成为甜点,供人饱腹了。
然而,沈子翎今天心思蓬勃,想成为的不只是甜点。
或许,正餐?
他拧过身子,半跪在卫岚腿间,眸眼水亮,菱唇开合,刻意地放送春风,声低音暧。
“有句话我还没说,不过要是说了,以你的性格,我今晚估计要忙到明天没法起床上班了。怎么办?”
卫岚目光灼灼,像只被强行套了止咬器的狼狗,哑声笑道。
“我保证今晚只用腿,哥哥,快说。”
沈子翎伸长手臂,投怀送抱,将脆弱的脖颈置于一咬之下,有些赧然地轻声说。
“今晚和你讲的这件事,我折返回来找刘晓伟,吃瘪后又躲到厕所隔间哭的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告诉过苗苗,也没告诉过爸妈,任何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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