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newboy——一(1 / 3)
何典小时候见过最有钱的人,是另一个小孩子。
回乡下祭祖的小孩子,穿着锃亮的漆皮小鞋,跳下同样锃亮的黑色轿车时,皮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像轻易踩碎了一块糖。
小孩子——或许称为小皮鞋,的确有拿出糖来,花花绿绿的半包硬糖,何典当时和村里其他孩子聚在一起巴望,确定自己听到了对方妈妈小声说,拿去和小朋友分一分嘛,你又不吃这个。哎,宝宝乖,再待一会儿就回家,就一会儿,回去就给你买……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糖总归分到了何典他们手里,是粒粒分明的独立包装,抿进嘴就甜蜜地化开,连糖纸都瑰丽得让人舍不得扔。
平时别说糖了,肉都很少吃到的穷孩子们,并不太懂得“面子”的意思,他们珍惜地吃完,又将糖纸小心摊平,想要回家夹进作业本里,全然没看到小皮鞋脸上的鄙夷。
除了何典。
何典察言观色,即使很馋也没肯立刻吃,而是将糖揣进裤兜,跟上了小皮鞋的步伐。
小皮鞋瞥见他,也没撵,自顾自走了很远,又自顾自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包装更加精致的糖,剥开外头的金箔,正要吃的时候,脚下一绊,糖掉在地上,沾了灰土。
小皮鞋啊了一声,犹豫了下,最终连腰都没弯,扔下糖走掉了。
眼看他的背影拐过外墙,何典跑去捡起了那块糖,拍拍泥土,蹲在地上一整块塞到了嘴里。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巧克力,又甜又浓,虽然沾了一点灰尘,但并不影响味道。
过了不多会儿,他在那辆村里罕见的轿车旁边,又见到了小皮鞋。
小皮鞋拿着一辆比轿车还威风的玩具跑车在玩,车轮灯光一闪一烁,他嘴里还呜呜配着音效,操纵小车飞来飞去。
而后,妈妈叫他进去,他嘴巴一撇,不情不愿进了屋子,而那辆小车,就放在旁边的矮树桩上。
似乎也没进去太久,但再出来时,玩具车已经掉在水坑里了,车轮在泥泞里转动,溅起许多泥点子。
小皮鞋有些伤心,刚要哭出声,妈妈就赶忙哄他,说没事没事,脏了就不要了,我们去商场买更好的。
小车怎么、怎么会掉了下去呢?小皮鞋难过地问。
妈妈抱他起来,敷衍中带着抱怨,说不定是被什么野猫野鸟扒拉下去的,早跟你爸爸说了别带孩子回来,真是的……
黑色轿车很快开走了,车辙碾在土路上,尘埃飞扬,村里不少人都够头出来望。何典趁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到了水塘边,抄起玩具车,拔腿就跑。
那是他童年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具,就像那块巧克力一样,有钱人嫌脏不肯再要,却其实吹掉灰尘,洗掉泥巴,还是一样的美味,一样的好玩。
在熬不到头的童年里,何典看着已经和家里的暖水瓶,柴火堆,铁架搪瓷盆混为一谈的玩具小车,有时会由衷怜悯它。明明是城市来的昂贵玩具,却只因为一点点可以洗去的污渍,而被永永远远留在了山沟里。
怜悯过后,他又会珍爱地拿起小车,在心里说。
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有我。
虽然从云端掉了下来,虽然注定会和那些旧东西一样沉沦生锈,可我向你保证,我只有你。就像,你也只有我了一样。
十余年后,云州市中心,迷乱喧闹的ktv包厢里,何典撑着沙发的左右扶手,缓缓俯下身去。
看卫岚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他又想起当年那一幕,孩子皴裂的手颤抖伸向树桩边沿的小车,而旁边就是脏污的泥潭……
他心中涌现出熟悉的兴奋战栗,效仿着小皮鞋当初的语气,想象着charlie会有的口吻,无声喃喃——
啊啊,卫岚……你怎么会掉了下去呢?
何典眼中的世界逐渐缩小,卫岚占据了全部,从这个视角看下去,眼前人愈发英俊得明晰。
要说那天沙发上的偷窥是水中月,那此时此刻,他就是把月亮掬在手心,终于能够彻底看清了。
浓眉、深眼、修鼻,一呼一吸。
童年的玩具小车让他在同村孩子中获得了不小的声望,有时候他捏着小车,看车灯闪烁,学着小皮鞋那天的动作,会恍惚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小皮鞋。
那么现在,即将怀抱卫岚的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丝丝像沈子翎呢。
那个,沈子翎。
距离迫近,心跳如擂鼓,就在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快要吻上的瞬间,卫岚却忽然皱了下眉毛,慢慢掀开眼皮,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卫岚猛然推开了他。
何典吓了一跳,只因为双手攥紧了沙发才没摔倒,然而卫岚比他吓得更厉害,像从梦魇中惊醒,刹那应激似的反抗后,连声音都是轻忽的。
“你怎么……”
何典顾不得那么多了,两手说不好是捧住他的脸,还是扼住了他的喉咙,急迫地弯下腰去,语无伦次央求着。
“你别推开我……别,我和他不一样,我和charlie不一样,他什么都想要,我、我什么都不要,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什么都不用,我不要名分,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们偷偷的也可以……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卫岚,卫岚,求求你……”
一串话的时间,足够卫岚回过神来,不一定够他弄清原委,但够他攥紧拳头,狠挥一拳揍断何典的疯言疯语——兴许还有鼻梁或眼眶。
一拳到肉,何典惊叫仰倒,同样在地上摔出声响的,还有旁边打台球的人错愕之间,一杆捣飞了的台球。
黑八骨碌碌滚过何典,他挣扎着抬起头,鼻血流到了下巴,一只眼睛痛得火烧火燎,另一只眼看见卫岚绕都不肯绕,踹翻了沙发,走到了他身前,居高临下瞪着他,眼中有惊魂未定的怒气。
原本喧哗的包厢,顷刻安静了下来,音乐没了人声,只剩伴奏在响。
卫岚蹲了下来,薅住何典的衣领,拎鸡似的将他的上半身拎离了地面。
何典两手制不住卫岚一只手,泪水滚落,淌了满脸,灼着破了细小血管的眼球,他不停摇头求饶,试图挣脱,然而想象中的拳脚没再落下来,落下来的比拳脚更痛,是一句困惑至极的质问。
“他对你那么好,这就是你的报答?”
一句话问哑了何典,他嘴角和眼尾抽搐两下,脑袋慢慢垂了下去,下巴的血遂滴滴答答弄脏了衣领。
就在卫岚以为不会再有回答,打算听从宋哥教诲,穷寇莫追,留给沈子翎处理时,何典突然溢出一声冷笑,抬起脸来,一只眼还有黑有白,另一只眼已经血红。
“他随手帮我一把,已经让我这辈子都没法还清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只是因为我们身份差距太大了。那不是好,那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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