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明月光——二(1 / 3)
天蓝欲流,万里无云,今天暖和得有了点儿初春气象。
老宋坐在水库边的小马扎上,刚往下抛了一竿,扭脸就瞧见了走过来的一人一狗。
待到他们走近,他对卫岚笑着说了声新年好,再转向狗,他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这头猪把皮皮鲁吃了?”
卫岚找了块干净平缓的大石头坐下,松开了皮皮鲁的牵引绳,让它自己走走溜溜。
“过年去子翎爸妈家吃得,叔叔阿姨太惯着了,平时要什么给什么,就差没让上桌吃饭了。”
“哎呦,”皮皮鲁凑上来亲热,而老宋对狗头又拍又摸又掂量,“胖蛋。”
皮皮鲁本来见了他挺高兴,可也听懂他在笑话自己胖呢,就屁股一落,轰然趴在了地上,俩爪子抱鼻子又蒙脸,不高兴上了。
卫岚弯腰顺狗毛,小声解释道:“不能说,前几天被子翎念叨多了,皮皮鲁现在一听到胖字就急眼。”
老宋更乐了,跟着哄它:“行行行,小可怜儿,错了错了,过会儿钓上鱼来给你吃。”
卫岚又说:“吃不了,最近它吃太多了,肠胃脆着呢,子翎现在天天只给它喂狗粮,零食罐头什么的全停了。”
“呦,喂得真金贵,跟那谁家的兔子一样。”浮漂一动,似乎要上鱼,老宋直起腰收着劲儿提竿,分心瞥了他们一眼,“鱼不能吃,那饵料行不行?”
卫岚莫名其妙:“当然也不行了……喂!皮皮鲁!”
他一手提溜后脖子,一手攥住嘴筒子,把皮皮鲁的大脑袋从饵料桶里薅了出来。
与此同时,有鱼出水,活蹦乱跳咬在钩上,取下来看,是条掌心大的柳根子。
老宋顺手把鱼抛鱼箱里,转而拎起饵料桶看看又颠颠,笑说:“还行,大馋狗子还知道还给我钓鱼留点儿。”
卫岚拿纸给皮皮鲁擦了擦嘴,打它屁股让它边上玩去,多运动运动。等小狗扭着毛茸茸的腚跑了,他又低头看老宋的钓箱,问他这条是什么,那条怎么吃,冬天钓鱼也能钓得到吗?
老宋有一答一,说这是小鲫鱼,那是黄辣丁,那是翘嘴。冬天天晴的话就有口,尤其是这种柳根子,一下午能钓半桶,回去起锅烧油加黄豆酱炒香,然后加水一炖……老好吃了。你肯定吃过,沈阳和哈尔滨都爱吃这个。
卫岚近来心事缠身,憋闷得很,然而老宋向来是个自由过了头,甚至野调无腔的人。
正好卫岚现在就是需要一点儿“野”,他们说说笑笑,吹风看景,不知不觉间,卫岚觉得胸口的一股郁郁的浊气渐渐呼了出去,周身为之一轻,原本萦绕着的问题似乎也不再那么急迫了。
他有了做闲事的兴趣,就让老宋给他抛一竿玩玩,同时也有了聊闲话的闲心,就问老宋过年去了哪。
老宋起身把马扎让给了他:“跟朋友回他农村老家过年了。”
卫岚顺着老宋的教导握鱼竿:“农村啊,我还没在农村过过年呢,好玩不?”
“好玩啊,”老宋退到一边,点了根烟,兴致勃勃地说,“可好玩了。不像城里,乡下过年能放烟花能放炮的,家家门口都热闹,还能赶集,邻里邻居也关系好,我在那边混得可开了,七天吃了五顿席。”
“嚯。”
“还有,他们邻居家的大狗生崽儿了,我帮朋友他妹妹要了只小黑狗回来,就……”
老宋把烟叼嘴里,两手合拢往上一捧,“这么大点儿,眼珠乌溜溜的,特别可爱。他们家还有那种柴火灶,我天天用那个灶给他们做饭吃,顿顿笋干烧肉……
卫岚尝过老宋的手艺,听得又馋又羡慕:“顿顿吃啊?”
“是啊,你没听过那话吗?那什么……‘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要想不俗与不瘦,除非天天笋烧肉’。然后,我就成功把我朋友给喂胖了五六斤。哎,不过他那个身条儿,胖了也看不出来,有点儿肉全长小肚子和屁股上了,就算胖个十斤二十斤,远看还是瘦溜溜的。而且他工作又忙,估计回来几天就全掉光了。所以我这不是来钓点儿鱼,回去给他加餐么。”
老宋夹着烟,点他。
“好好钓啊。”
老宋向来很能吹牛胡扯,但从不是个爱说家长里短的人,更不会关注哪个朋友长了几斤肉,卫岚这时候就好奇道。
“宋哥,你和你这朋友关系挺不错啊。”
老宋往远处望,嘴角始终带笑:“是还行吧。”
卫岚忽然脱了羽绒服,攥拳弯臂,兴冲冲说:“哎,我过年也吃胖了点儿,你摸我肱二头肌,可结实了。”
老宋一顿,勉强伸手碰了一下。
卫岚又掀开卫衣:“你看我腰也比之前壮了一点儿,腹肌都明显了好多,你摸摸看……”
老宋背过身子,受不了了:“行了行了,还没完了你,俩大老爷们儿,你让我摸啥摸。怪不怪啊?”
卫岚只好悻悻放下了衣服,老老实实继续钓鱼,心里觉得宋哥挺奇怪。
究竟怪在哪儿了,他又说不出来。
老宋一味抽烟,不理他,他认为老宋有点儿偏心,也不理老宋。
四野寂静下来,皮皮鲁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小鸟,叽叽喳喳。
午后,天边泛起云丝,水库池面澄净,偶尔一阵风,轻轻吹皱湖水,仿佛有看不见的画框框住了这一幕,于是这一幕永远不必流失。
有一瞬间,卫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根被灰喜鹊啄掉了的长长尾羽,飘飘荡荡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如此而已。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上学时的事了。
他曾经很想去学艺术,爸妈没让,说他文化成绩那么好,去学艺术多么可惜。当文化生也很好啊,又可以正常高考,又可以自己学艺术,不论是画画还是架子鼓,唱歌还是拍电影,总能有时间去学的。
他听信了,妥协了,可高中生的时间真少啊,每天的事情那么多,学了理还要学文,做过实验还要背课文,要早读还要晚读,要出操还有竞赛,小测后还有考试,周考月考,期中期末,一模二模三模,联考省考高考。
他高一那年市郊开了一片花海,他想去看看,可无论如何腾不出时间。
两周只休半天假,他即使赶过去了,也赶不回来上晚自习。
他去和父母说,得到的回应却是——等你以后毕业了有的是时间去看,毕竟哪有花只开一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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