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justtonight——四(1 / 2)
父母絮絮地还在说,陈林松从小最习得的能耐就是听而不闻,毕竟时间倒转二十几年,那会儿的陈家父母可不像现在和善,至少对他,是绝对称不上“慈父慈母”的。不慈祥,可严厉得又不得章法,挨骂时他说一句是顶嘴,说两句就要动用鸡毛掸子,在充斥着教育与教训的少年时代里,他学会了装聋作哑,把话往心里填。
填得多了,他那颗心厚重得形成了壁垒,正介于无坚不摧和麻木不仁之间。后来沈子翎来了,带着周身的阳光雨露,令他的心防湿润得快要破土,春芽懵懂,却夭折在那次——沈子翎以朋友名义带他回家见父母的那次。
要说阶级,沈子翎家没多么富有,顶多算是中产。可要说氛围,一位省教育厅的父亲和一位大家闺秀的母亲,这样的家庭氛围是多少钱也换不来的。
陈林松还记得跟人家爸妈初见面,话还没说上呢,好像就已经矮了一头。看人家爸爸那气派,那风度,嗓子低沉稳当得跟新闻联播员似的,并且所言所语都有条理,更有道理,配上一名打字员就可以发上报纸当文章了。妈妈白皙而水瘦,看一眼就知道沈子翎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出自于谁,跟家里的苏州阿姨轻声细语讲着苏南方言,能对一道煲鸭汤做文章,又能对着一篇晦涩文章讲出喝水吃饭般平淡的小道理。
陈林松去得不巧,人家家里刚好来了客人。更不巧的是,陈林松认识这客人。当年他差一分上省重点,家里人层层托了关系找上去,找到能摸着的最上面一级时,陈家爸妈带着陈林松去请人家吃饭,席间把好话说得冒沫子,又派了才十五六岁的陈林松去给人家轮番敬酒,才勉强把他塞进省重点去。
当时那个坐在上首,对他们一家爱搭不理的人,如今就坐在沈子翎爸妈家的沙发尾,对着沈父笑得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老领导”。
这人见了沈子翎,也没及时直起腰来,堆着笑套近乎,说子翎回来啦。
沈子翎保持着良好的家教,笑着叫人家赵叔叔,又侧过身子,主动扬声跟屋里人介绍,说爸,妈,这是我学长,陈林松,小陈。
姓赵的看向陈林松,眼里有羡慕,似乎在羡慕他命好,能够小小年纪就登了领导的门。
带着羡慕,他对着陈林松也一笑——陈林松十六岁那年,敬酒反被熏了一身烟臭的人,如今对他笑得讨好。
这该是件多痛快的事,如果他不是全然沾了沈子翎的光。
沈子翎带着他回房间,对妈妈小声埋怨,说明明都说了我要带朋友回来,怎么还让他进来了?
妈妈皱眉笑了,说你这话讲得,人家要进来,我们还能往外撵?
沈子翎半开玩笑,说那吃饭的时候可不许留他,我都跟学长说好了今天单独请他。
妈妈把水果放在桌上,嗔怪地捏捏他的脸,带上门出去了。
而出去没多久,那人不知是真被下了逐客令还是怎的,当真告辞离去了。
沈子翎那会儿多年轻,十八九的年纪,还不懂收敛锋芒。他偷偷牵了陈林松的手,有些小得意地说,果然走了吧,我最烦他了,年年都来,没完没了。
陈林松闭了嘴,有一瞬间觉着自己从此都会无话可说,攥着一手心的热汗,他茫茫然仿佛只会微笑了。
心门关了就难再开,后来二人正式恋爱,陈林松也几乎从来不和沈子翎倾吐工作琐事。说了又怎样?说得越多,越显出他的无能,于是只好一味奋斗。可他只怕自己奋斗到头,也比不上沈父的成就,比不上沈子翎邻居发小父母的成就,比不上沈子翎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一个人。
都说人以群分,那真是个旁人拼了命都融不进去的圈子,而在那个圈子里被簇拥着的沈子翎,八年来一直是他的枕边人。
陈林松这些年望着沈子翎,时而得意忘形,仿佛拥有了颗最美不过的摩尼宝珠,时而又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仿佛这颗宝珠是他偷来窃来的,能占一时,不能占一世。所有这些,他当然闭口不提,八风不动地经年微笑着,他哄着沈子翎,捧着沈子翎,也爱着沈子翎,心事如炭,烧得他心火旺盛,终于在那天,他背叛了沈子翎。
他其实不肯用“背叛”一词,因为觉着自己没做到底,还能算是迷途知返。
子翎这些年为着不值一提小事,和他耍了多少次脾气,他就供祖宗似的哄好了多少次。他只犯了这一次错,并且错得不彻底,看在往昔情分上,子翎不能不给他一次机会。
陈林松兀自捻着心事,偶尔回神,恰好听到陈妈妈在说沈子翎送来的营养品,价格昂贵,一套总要好几千。
他随口说道:“没事,他家里有钱。”
陈妈妈一瞪眼睛:“有钱又怎么了?有钱,人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哪有人还这么肯花钱花时间来陪长辈?”
她压低嗓门儿,又说:“而且啊,我前段时间又看到有人在重提当年沈爸爸的事情……他们家也不容易,现在和当年真是比不……”
陈林松保留笑意,对后话充耳不闻,倒是从前言中提炼出了个“血气方刚”来,不由真情实感地一笑,心说她不知怎么回事,挑着个血气方刚说个没完没了。
其实要说血气方刚,这个词离自己可是很远很远了。沈子翎在广告行业成天累死累活,也跟这个词搭不上关系,那谁正当年呢?
陈林松莫名想起那天在咖啡店碰到的青年,看模样顶多二十出头,头角峥嵘,年轻得近乎莽撞,可不就是正当年?
想到那个青年,陈林松心里好像被刺尖给扎了一下,立刻见了血。那天回去后,他的确犯了好久的疑心病,怀疑沈子翎并非气话,而是当真跟人家滚上了床,但思来想去,又觉着不至于。
沈子翎二十多年洁身自好,为了一时气性,把自己作践到别人床上去,不至于。
然而,此刻再次记起那天的种种细节,他心底埋着的怀疑种子吸饱了养分,又要跃跃欲试往上冒。
正好沈子翎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面对面迎上了陈林松冷森森的凝视。
陈家父母顾着说话,没发觉,而陈林松坐在床边椅子上,单手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目光如刀,带了审视,像要从沈子翎身上削一片,剜一块。
沈子翎不明所以,但毫无退意,脚步顿在了原地,把眉毛看拧深了回去。
子翎真好看。陈林松想。一双长眉快要入了鬓,蹙时有股很凌厉的俊逸。所以……
你做了吗?
和我分手的那一天,你让别人睡了你吗?
对视持续了数秒,陈林松最末在心里跟自己摇了头,强行把那萌生而出的苗子拦掐断。
不可能。
子翎……不可能。
陈林松垂下眼睛,再抬头时又是温柔似水,笑得委曲求全。把橘子剥好,他站起来托着沈子翎的手塞进去。
“子翎,饿了吧?先吃个水果垫垫,你看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点。”
陈家父母这才注意到沈子翎来了,登时双双迎向了他,就要给他点些什么而展开讨论,话语将他包了个密不透风。
沈子翎没食欲,就算有食欲,对着陈林松也会食不下咽。见他不语,他们以为所提的选项都没能入他的眼,最后还是陈妈妈灵光一闪,搡着陈林松道。
“子翎爱吃的那家粤菜,就那家门脸儿不大的私房菜馆,不就在这附近吗?”
陈林松连声道是,打开手机搜索,却见这家不做外卖。他毫不犹豫,穿上外套就要亲自去买,沈子翎立刻拦住,而后发觉自己忽然浸泡在了几道欣慰异常的眼神之中。
陈爸爸说:“没事,子翎,你就让他去吧,大男人跑一趟怎么了,又累不着他。”
陈林松且整理着风衣领子,且冲他笑:“你放心吧,我快去快回,肯定饿不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酿豆腐和蒸排骨,其他看着点,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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