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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番外|岩诺1(1 / 2)

岩诺十六岁那年旱季的某个寻常下午,他像过去所有无所事事的下午一样,与要好的伙伴们相约到山塘用鱼藤醉鱼。将捕来的鱼烤了吃完后,一帮男孩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棵粗壮的老树。岩诺照例倚进最舒服的树杈,掏出通用语版的《海底两万里》,磕磕绊绊翻译成方言,念给大家听。

书是阿姑嘎娅从山下带回来的,本就有些年头了,加上一直压在箱底受了潮,因此不但泛黄发皱,还散发着一股朽木味。一年前,岩诺在嘎娅的旧书堆里翻到它时很是嫌弃,要不是被“海底”二字勾起了好奇心,他根本碰都不想碰一下。

当时嘎娅见他皱着鼻子,像拿什么脏东西似地用两根手指拈着封皮翻开这书,便笑着把它抽走,故弄玄虚地说:“这可是本宝书。我读了它,差点就去海滨城市工作,再也不回来了,可不能给你看。”

岩诺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当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我阿姑,寨司的妹妹,按规矩,是最合适的‘巫医’继承人,所以阿爷当年才专门送你下山读书学医。可是巫医不能成家,你接受不了,这才躲在山下不愿回来,跟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些信息并不是道听途说——岩诺记不清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阿爸在老寨司阿爷的授意下,纠集了一群寨民到家里来,一顿酒饭后,大家对着阿爷起誓,一定要把嘎娅抓回寨里来,绝不让她“坏了规矩”。几天后,那位岩诺没见过几面的阿姑真被抓了回来。她跪在院子里昂着头,面对阿爷扬起的鞭子仍面无惧色:“我不要!我有爱的男人!我不要回来做巫医!”

这几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阿爷最后怒吼着“滚”,将遍体鳞伤的女儿撵出了家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赶出了寨子。

岩诺一直记得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感觉,心惊胆战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悄悄问阿妈,阿姑说的“爱”是什么?阿妈紧紧抱住他,低声回答说,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似懂非懂,只隐隐觉得阿姑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痊愈。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感觉错了——山里爆发了可怕的疫病,带走了包括阿爷在内的许多人的生命。那个发誓再也不回寨子的阿姑,却带着一群“洋医生”及时赶到,用奇怪的药片、药水和针头阻止了情况恶化。在领着“洋医生”去别的山寨救治的前一夜,阿姑接受了象征“巫医”身份的面上刺青。大半年后,她拉着几个大箱子回到班隆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留在家乡的嘎娅,平时除了履行“巫医”的职责,也担起了对寨司继承人进行文化教育的工作——别的不说,新一代的寨司至少得像他父亲一样,能流畅使用通用语交流,并识文断字。

跟所有天资好、悟性高的孩子一样,岩诺学东西很快,但也容易厌倦——仅仅三年,他就嫌弃通用语识字绘本和基础读本“简单得无聊透顶”,从而开始“逃课”。为了让他继续学下去,嘎娅不得不顶着哥哥反对的压力,从山下带回的大书箱里挑了本《基督山伯爵》当教材。

这招过于奏效——《基督山伯爵》从此成了岩诺的心头好,翻来覆去看到散架仍舍不得丢。嘎娅起初很欣慰,久了却忍不住担心他走火入魔,于是又特意打开箱子,劝他换几本看看。不料他左翻右拣,不是说“看名字就没意思”,就是撇嘴抱怨“好旧”、“臭臭的”。

“随你怎么说。”嘎娅漫不经心地抚平被嫌弃的《海底两万里》的书角,“这种书叫‘科幻’,跟《基督山伯爵》完全两码事。只是识字还不够,得有别的知识,还要有想象力……你不适合看,看了说不定会受打击……”

岩诺一下子跳起来,劈手夺过书:“拿来!你才不适合看!万一看完又想跑,又得挨鞭子!”

“哈哈!”嘎娅抚掌大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看进去。”

“就冲你这句话,我非要把它看完不可!”

气话归气话,岩诺看了两三章,就被“经度”、“纬度”、“速度平方”、“大气压”和“潜水艇”之类的陌生词汇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教阿姑。

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嘎娅没有嘲笑他,按捺着满心欢喜,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尽管听得半懂不懂,但岩诺终究还是看进去了,着了迷,好一阵子没闯祸。他自己看完一遍还不够,还非逼着伙伴们听他的“翻译版”。

书本里的很多词语方言里根本没有,岩诺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生造新词。这个过程带来的快乐不亚于用弩箭准确射穿了振翅飞逃的山鸡,用削尖的木棍刺中了溪流中甩尾而逃的肥鱼,或是第一次使用猎枪就打断了小臂粗细的树枝。可这种快乐只属于他,伙伴们完全体会不了。他们迫于他的威慑不敢反抗,每次都听得昏昏欲睡,更别提在这酒足饭饱、阳光蒸腾着各种植物气味的午后,有人甚至打瞌睡打得差点跌下树去。若不是旁人及时拉住,这次聚会恐怕又得以去嘎娅家报到收场。

岩诺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回事?之前给你们讲《基督山伯爵》不是听得很起劲吗?都对海底不感兴趣吗?”

“岩诺哥,要不然还是讲那个复仇的故事吧?”有人试探着回应道,“这个嘛,有点……”

“那个讲过很多遍了。”岩诺耸肩,“书都散了,没法带出来了。”

“那……那个呢?”差点跌下树的小子站起来问,“能不能再给看看那个?”

“求你坐下。”岩诺皱着脸晃腿,“别真摔了。哪个啊?

对方嘿嘿一笑,蹲下身骑住树杈,“就是那个!”

他双手撑着树杈,屁股拱了两下。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怪叫大笑起来。

岩诺没叫也没笑,只是舒展了五官,将书本按在胸口,一只胳膊垫到脑后,继续悠悠晃着脚,挑着眉拖长声音说:“哦——那个啊——那个嘛……”

“再给我们看看呀!”

“是啊!是啊!岩诺哥!求你了!”

“求你了哥!”

岩诺望向上方挨挨挤挤的肥厚叶片,被透过叶片缝隙渗下来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

顿时一片“啊”声此起彼伏。

“岩诺哥!”

“就是那个一整本都是山下姑娘的书!”

“都是姑娘!漂亮!白白的!穿得少!”

“美女书!”

美女书?真会起名字。岩诺噗嗤笑出声。

去年在嘎娅的箱子里找书时,岩诺发现了一本比别的都崭新、精致的“画册”。它很厚,但页数不多,因为每一页都是厚而光滑的。从封面到内里,印的都是同一个“山下姑娘”——一张干净清淡的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却已然是成熟女人的模样,像是外皮青涩却已经熟透可摘的芒果或木瓜;她穿着山下人才会穿的各种奇怪衣裳,要么赤着脚站在满是青苔的山石上或是瀑布激起的白色水花前,要么躺在石滩上或趴在与身下这树及其相似的大树树杈上;脸颊、胸脯、胳膊、大腿、小腿乃至脚趾,都因为那身白皙得几乎发光的皮肤而显得格外饱满弹润;无论是微笑、大笑、还是平和地闭着眼或是半耷拉着浓密睫毛微张嘴唇……她的每个表情都在生动地表达,她在她身处的那座“山”里,很快乐。

岩诺看呆了。

不是没见过女人。山里漂亮的女人也不少,但她们总穿着本部族的衣裳,见多了看久了,似乎长相都变成一样的了。

也不是没见过山下的女人。来寨子里收木料的卡车上偶尔会有穿着清凉、手夹香烟的山下女人。她们扯着比嘎娅还大的嗓门,用蹩脚的方言问寨子里的男人们要不要“玩一玩”。她们的笑声也比嘎娅放肆,但那些笑,从来与深山无关。

真没见过画册里这样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山下女人,穿着山下的衣裳,却在享受山里的美好。有些画面简直让人大逆不道地觉得她像是在……与山交姌。

多年后岩诺当然明白了,那叫“镜头表现力”。可那时的他,只感觉像是喝了老猎人家的两竹筒酒一般,脑袋晕晕乎乎的快要变成云彩飘走,身上也在悄悄发烫。

当时嘎娅正好不在跟前,他飞快地将那本画册塞进裤腰,用衣摆遮好。那天晚上,他难以自持地对着它自我折腾了很久才精疲力尽地睡着。在梦里,他走进了画册里那座陌生的山,牵住了那个“山下姑娘”的手。

第二天下午,岩诺把画册带给伙伴们看。众人像是怕吓到到画面里的姑娘似地屏息凝神,又像是被画面里的姑娘吓到似地瞠目结舌。而册子还没翻完,男孩们的裆部都支起了帐篷。

岩诺的目光扫过大家的裤裆,心里居然升腾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不爽。她是露得很多,但不等于谁都可以在想象里对她做那种事。

岩诺自知这种想法很奇怪,可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把画册带出来,也不再主动提起,听见就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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