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174“你……痛吗?”(1 / 2)
二零零二年十月,抵达素钦的第二天,时盛就带着礼物去求见那个扣押了工厂原材料的武装势力头目帕沃南,说要“拜码头”。对方知道他是厂方搬来的救兵,有心给他下马威,不见人也不收礼。
时盛料到对方可能出这一招,早就有所准备——安排了一辆装着生活物资和储水箱的卡车随行,求见不成,他就让人把轿车开回去,自己在人家总部大门外独自驻扎下来,靠那卡车过活。帕沃南未加理会,只等他熬不住自行离开。
哪知时盛过得像野营般悠然自得,一待就是七八天,甚至主动跟随帕沃南的队伍去拉练。负重跑了十公里后,他欣然接受了打靶和摔跤的邀请。最后的成绩不说碾轧全场,但绝对能排得上前五,简直强得像怪物。
基于此,帕沃南终于同意见他。于是时盛像过去的几天一样,拿胶管引了储水箱里的水,在路边洗了澡,然后换上整齐利落的西服,如同第一次来访时那样光鲜亮丽地登门。
他这一系列操作赢得了帕沃南的好感,破例让人带他进办公室单独会面。
帕沃南虽掌握着武装,却不是目不识丁的莽汉,不但精通塔国话和英文,还懂一些中文。他清楚时盛的来意,偏不点破,只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时盛没有强求,泰然自若地配合闲聊,直到离开都没提出诉求,接下来继续住在卡车里。
如此又拖了将近半个月,闲聊了三四回,帕沃南终于先笑了场,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口,这么沉得住气,莫不是读过什么兵书。
他这一松口,时盛不仅轻松要回了被扣押的东西,让工厂得以顺利开工,从此还成了这位司令的座上宾。
至此,时盛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在去素钦前,他便猜测,对方扣材料的目的恐怕不是敲诈那么简单。陈继志先前安排过去的人只认得一味讨好,极有可能把己方的情况都泄露了。人家得到信息后随便一查,就知道厂子生产的产品有多赚,所以才动了歪心思翻脸。之后频繁接触了一段时间,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帕沃南提出想入股。
原因很简单,他的“事业”发展需要持续的大额进账。虽然手握稳定的经济来源,眼下不缺资金,但来钱的路子,永远多多益善。
帕沃南直言,厂子虽在他的地盘上,可名义上的老板是金发碧眼的洋人约拿,底细不明,不好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所以愿意退一步,以最“正规”、“公平”的方式加入。他承诺,如果时盛促成了合作,就必定能获得分成,实现两头赚。
时盛笑了,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不存在两头赚这种事,因为自己来素钦办事,一分钱都赚不到。
帕沃南当然不信。来素钦做事,不是普通的刀口舔血,不图钱,难道是为了找刺激?
时盛这才和盘托出了与陈家的种种恩怨,最后坦言:“我要的不是钱,是我和我在乎的人的自由。”
帕沃南听罢没说什么,从此也不再提入股的事。时盛也当他没提过。
三个月后,帕沃南约时盛去打猎。途中,他半开玩笑地邀请时盛加入自己的队伍。
时盛回应,自己没有远大抱负,干不了这么伟大的事业。
帕沃南大笑,接着提出可以帮他从素钦出境去往其它国家,还能给他一笔钱,让他安心“自由”。末了,他补充了一句:“你不就是在等我说这个吗?”
意图被看穿,时盛并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机在这老奸巨猾的人面前不值一提,也十分明白,帕沃南欣赏他,不等于真把他当朋友,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个忙。
但无所谓。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他早已丢掉侥幸心理。前期铺垫那么多,本就不是为了交朋友。
话已挑明,时盛也不再遮掩,直接摊牌:“设备、原材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配合我的计划来,约拿你带走,等风头过去,让他给你做事,为你挣钱。那家伙贪生怕死,不用担心他不听话。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出境,但我不要现金,只要专业的外科医生和后续的康复安排。另外,我得带个朋友一起,后期得靠他照顾我。”
听完他的全盘计划,帕沃南不由得感慨:“我现在完全理解那家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你了。”
时盛没有接话。留下dna的办法很多,但他的目的不仅是为了骗倒陈继志——口说无凭,要让帕沃南相信他的经历是真的,并且有足够的决心与诚意,就必须做得足够极端。
“对别人狠算不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这个。”帕沃南竖了竖拇指,“只是我觉得你没要遭那个罪。先前是开玩笑,现在我认真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做事?不想碰毒就不安排你管工厂,在作战部当指挥也不用上战场……留下来,人肯定是健全的。”
时盛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左腿架到桌面上,笑道:“少半条腿,身子轻了,说不定还跑得更快些。”
他明白帕沃南的言下之意,如果他执意要走,他的左小腿也不会因为他已表现出的决心和诚意而被保留下来——作为告密者和谋划人,想全身而退,是要付出代价的。对此,他早有觉悟。
帕沃南不再劝了,与时盛碰过杯,承诺一定会好好跟他配合,事成后再送他一条上好的义肢。
交易就此达成。
二零零三年的圣诞节之夜,陈继志的素钦加工厂因奖金分配问题爆发内讧。在厂内工作的人本都是恶徒,平时就分了派系,积怨颇深,一场派对由口角之争发展为斗殴,最终演变成互相残杀的枪战。混乱中,时盛护着约拿逃到厂外,以“保障安全”为由,将他交给了在附近“巡逻”的帕沃南武装队。没过多久,厂区发生剧烈爆炸。
爆炸平息后,一条满是刺青的小腿被悄悄扔进了仍在燃烧的废墟中。
帕沃南主动联系了联邦军政府,声明爆炸事件与自己无关,要求对方介入调查。
调查队很快抵达现场,发现多具人体残肢。其中那条刺青小腿,在事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被人以高价买走。
得知这个消息,时盛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陈继志的反应速度和关系网远超他的预判,若没有搭上帕沃南这号人物,他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次年四月,帕沃南履行承诺,安排时盛和塔那温离开了素钦。
不过这并不代表事情完全结束了。两人只不过是被送到了邻国一家位置偏僻的高端私人疗养院里,并被警告不准擅自离开。这所谓的康复治疗,其实与软禁无异。帕沃南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如果到手的约拿不听话耍花招,他还是要找时盛算账。
时盛对此很坦然。离开素钦前,他专门单独见过约拿,现身说法地劝其认清形势:对外,他约拿已经是“失踪人口”了,不如好好配合帕沃南;何况本就是躲出来的,继续干下去早晚也要上国际通缉榜,不如顺势而为,跟着这一方霸主照样可以接着过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约拿见时盛已经残废了,本就心惊,再听他一席话,不但立马就同意了,还反过来求时盛帮自己说说好话。因此,时盛完全不担心他乱来。
九个月后,帕沃南终于肯放行。走出疗养院的那一刻,时盛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余桥猜得没错。他选择落脚眼下这个国家、这座岛屿,的确因为这里与塔国很相似。
“我就是想看看,在差不多的环境里,成为了‘自由人’的我,会过怎样的生活。”
时盛的语气十分平静,带着几分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释然——在整个讲述往事的过程中,他始终是这样的状态。
尽管如此,气氛仍难免沉重。于是他故意更轻快地说:“你见到塔那温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惊讶?我跟你说,他真是个神人。别说你了,我跟他相处这么久,照样经常被他惊到。”
塔那温是跟时盛一起去到素钦的。时盛原本担心他回到那曾经为钱搏命的地方会更容易发病,一开始就让他在安全区待着。直到某天他突然出现在厂门口,说连续几天梦见时盛出事,实在不放心,时盛才把他留在了身边。
“安全区离工厂挺远的,他也不说一声,又发挥了他的专业技能,完全徒步,走了几天几夜……你说神不神?”
余桥没作声,时盛便顾自继续道:“来到这边后我买了那艘小船,其实只是为了了却心愿。塔那温非说放着太可惜了,想学本地人靠船挣钱。”他笑起来,“我说‘你一个连本国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在疗养院里叫你跟我一起学英语就躲的人,来到国外还想学本地人做生意?再说你游泳都不会还想开船?’你猜怎么样?他说,我现在学就行了啊。正常得让我怀疑他先前根本是装疯。”
看塔那温态度实在坚定,时盛不忍心继续打击他。恰逢那阵子在翻新租来的房子,工人都是本地的,时盛便让他跟人家同吃同住、一起干活。中午最热的时候,别人休息,塔那温自己下海学游泳。几个月下来,简单日常对话学了不少,晒掉两层皮,游泳也会了。深感意外之余,时盛花钱雇了个靠谱的岛民,带塔那温出海,教他怎么带人玩跳岛;自己也在空余时间给他做了块牌子,用英文写上项目与价格,再配上个计算器,教他怎么跟顾客讨价还价。
“不指望他挣钱,别出事就行了。”时盛说,“不过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你越不指望的越会发生。从他开始出海,就再也没跟我要过钱,都快两年了……有时候还请我去夜市吃饭呢!厉害吧?”
余桥还是不吭声。在酒吧后门回答了怎么知道他左小腿的事后,她便不怎么说话了。而后跟着他走进这间与酒吧相距百米远的小屋,她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就那么安静地垂着眼,缩在床铺对面的椅子上,与他相对而坐。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她的左手始终拧着右胳膊,指节都泛了白。
这些年通过电视机和电脑的屏幕追逐她的身影,无论是八角笼边的从容冷静,还是应对危机时的镇定果断,都让时盛忍不住感慨她真的长大了。但此刻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给她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令她看起来还是多年前那个对太阳能路灯充满好奇的懵懂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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