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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第46章(2 / 4)

长夜漫漫,不知梆子声响了多少声,天明时分,诵经声渐次入耳,让她恍然。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窒息般的孤独寂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幽冷的光,佛经长卷,木鱼声音,檀香缭绕。

佛像金身,慈爱地注视着世众,供奉的长明灯,燃得没有尽头……

稚陵要疯了,她受不了这潮汐般涌来的无尽孤独,这没有希望没有关怀的生活。

她受不了了。

她这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一点关怀被爱。

挣脱那具身躯桎梏以后,她一阵天旋地转,等看清眼前,又愣了愣。

四下是红绡罗帐,金银线刺绣出成双的鸳鸯图案,在红烛刺眼的光里若隐若现。

她似乎……又宿在另一具躯壳里。

尚未适应从青灯古佛幽冷的光,到这屋中光明如昼,她擡起手挡了挡光,忽就见一道颀长身影,拿了一只绢面的灯罩,罩住晃眼的烛光。那人回头来,含笑问她:“现在好些了么?”

他的面目模糊,依稀见得,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气质矜贵从容,却并不让人觉得畏惧。

但,就在那人行将撩开帷帐过来时,画面忽换,——仰头是明月似水,远眺则是水波粼粼,身下船只摇晃。

她坐在船上,眼前半蹲着个男人,如霜月色里,他低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替她脱下绣鞋,脱了弄湿的罗袜,并用绢帕细细擦干。她惊惶要躲,他握紧了她的脚,无奈笑说:“别着急,快好了。……穿上袜子,不然会着凉。”

船身一晃,惊得她扶住他肩膀,才见他缓缓擡起了脸来。

一张俊朗好看的脸,眉如墨裁,目似朗星,高挺鼻梁,殷红薄唇。这张脸,她见过无数回,再熟悉不过。

她僵住,神思恍惚。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便宿在这身体里,看着即墨浔对这个小姑娘,几乎把这个姑娘捧在掌心里,爱她如珠如宝。

而他,从未这样对她好过。

至于她得不到的皇后之位,只见他双手奉上凤印,沉甸甸的凤印,她伸手想接过,心中窒息般的绝望,——可这个小姑娘看也不看。她并不稀罕呢。

连同他的爱,也不稀罕。

稚陵暗自悲哀地想,这个姑娘知不知道,她唾手可得之物,是她百般求而不得。

她终于从那躯壳里挣脱出来,游魂一样,在偌大禁宫中飘荡,后来飘到了哪里,似乎是一处宫室,宫室幽静,她推开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望见了悬于壁上的一幅画像。

那个瞬间,她骤然惊醒。

正是深夜时分,万籁俱寂,一线月光似水,从窗格里照进来,烧着碳火的铜盆里,橙红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臧夏她们已扶她去了床上安歇。她躺在承明殿的寝殿里,没有陌生宫娥,没有即墨浔,也没有那幅她的画像。

只有那冗长的噩梦,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放。

贤妃啊,贤妃。

稚陵苦笑了一声,上天让她做这个梦,是否有告诫的意味?是告诉她,未来即墨浔也会有他一生挚爱之人,不忍叫对方蹙半分眉头,有一丝烦恼?而别人,只会成为,流淌而去的三千弱水。

她会得到和梦境前半段一样的下场么……?

她最珍视的爱恋不值一提,她没法得到她的所求。

她想起了梦境的后半段。

稚陵才知道,即墨浔并非不懂爱人……,他一样可以做得很好,比她爹爹对她娘亲还要温柔……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所以,他只是不爱她,或者说,平等地不爱所有人。

原来她百般求不得的东西,对另一个姑娘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忽然之间,她泪流满面。

月光寒冷,稚陵踉跄着起身,已经有九个月身孕,算算时日,便要临盆。

她却心灰意冷。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何必还抱什么希望?她再不想卑微地讨好他,逢迎他,被他利用,被他践踏真心。

她点上了蜡烛,残烛只余下半截,烛光乱晃,烛泪流满金荷。

臧夏在外间守着,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感到有光照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娘娘屋子里亮了灯。

她连忙过去,刚推开门,却呆愣在了殿门前。

娘娘她跌坐在铜炭盆旁,一边烧着什么东西,一边泪如雨下,似在苦涩地笑。铜盆里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臧夏看清了娘娘手里烧的东西,失声叫道:“娘娘!娘娘怎么把它烧了!——”

火舌卷舐,顺着衣角而上,转眼间,那件玄色锦袍在火中卷缩成团,燃烧后的灰烬结成一块一块,落在炭盆里。

这是她近十个月的心血,藏在每一针每一线里的心意,无数个灯烛下的绮丽畅想,长及四年的恩深爱重。

如今,绣好的栩栩如生的长龙、麒麟、凤凰……,海水江崖,山川湖海,在幽蓝的火中消失殆尽。成为了炭盆里的灰烬。

锦袍烧成了一堆锦绣灰。

臧夏失声哭道:“娘娘费了那么多心血,怎么好端端的要烧了……”

只有零星的碎片,和袅袅未息的烟霭。

以及隔着烟霭的稚陵,已自顾自站起,她垂眸,流着泪笑了笑,嗓音几乎哑得说不出话:“妺喜有听裂帛之好,从前不知,今日方晓,原来靡费有靡费的快感。”

她重重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脸色苍白。

即墨浔不会爱她,——哪怕做再多的努力,亦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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