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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序(1 / 1)

“世间之高塔,无处不因祂而崩塌;你所见之诸人,皆必有一死。”

---无名氏预言

“尤尔曼四十二年——敬我伟大的帝国之父、吾皇尤尔曼,愿他的荣光普照世界、万世长存——夏月三日,距离我们离开鹰脊关最前沿的卡洛哨站已过七日,我们已经深入阿尔纳草原的南部,预计还有三日就要接近翠蛇古道。一路向北,太阳已经落下,须臾间天空便被染成深紫色,片刻工夫又变得漆黑一片,唯忒西亚的明灯在苍穹的中央闪耀……预计我们还要在草原上跋涉十日,方能到达建于群山深处的刚多林。尽管能与潘因坦斯殿下——愿吾皇的荣光庇护他——一路同行是无上的荣耀,但我的思绪仍不时飞回我家乡那明亮快乐的夏夜,我注定要有许多日不能享受法丝洛清甜的夏日红美酒……”

韦尔文士停止手中的书写,用炭笔的一端轻轻敲了敲脑门,在额头上留下了一点墨黑色的印记。如何抒发自己的思乡之情又不会让人怀疑他心生软弱,这二者之间如何兼顾平衡,一直是他这几日书写记录的一大难题,帝国的子民可不需要软弱。片刻后,他终于斟酌好词句,正要落笔,但他手中的笔尖刚一接触到纸面,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车厢内所有的东西都猛地一颤,“噗啦”一声,白纸被他的笔尖戳出一个不小的大洞。

“混账,该让奥克杀了你们全家……”韦尔文士放声咒骂道。颠簸之后,马车又继续在草原上平稳地前行,他拿起白纸放在在面前端详,车厢内油灯的光亮自那纸上的孔洞中投射进来,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光斑。韦尔文士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纸揉成一团,塞进油灯燃烧的火焰中。

“只不过戳了一个洞,也不用全部烧毁重写吧?”坐在车厢另一头的盖伦斯图尔特军士带着浅浅的笑意问。

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脸庞棱角分明,瘦得像一把尖刀。他腰间的短剑一尺来长,剑柄的裹布肮脏,沾着星点血迹。韦尔学士看着燃烧的白纸在油灯的灯匣中挣扎、蜷缩、直到化为灰烬,他一抬头,正对上盖伦乌云一般的灰色眸子。

“所有的随军笔记最后都需要上交至军务处,每一份军务处的长官都会亲自审验,甚至可能会呈给殿下过目,作为吾皇钦点的随军记录文士,避免将残次品呈现在皇储殿下的眼前,应该是每一位帝国子民应有的素养。”面对军士的提问,韦尔文士抿紧嘴唇,强行遏制住心中的怒火。比起每天笔缀不停的他,在这趟旅途中盖伦明显要更为轻松。此刻,他一只脚随意地搭在椅子上,嘴上叼着一根甘草,淡黄色的叶子在他的唇齿间跟着马车上下晃动,每一次起伏,韦尔心中的怒火就更盛一成:他不喜欢他略显轻浮的语调,不喜欢他不以为然的笑脸,更不喜欢刚才那个过于愚蠢的问题——作为帝国的子民,难道不应该时刻将对帝国皇储的崇敬放在心中吗?

他瞧不起面前这个精瘦的青年军士,难掩对他的鄙夷,即便对方是他这一路的贴身护卫——此行随军前往刚多林的三十名文士,每一位都配有一名贴身护卫,专职负责保卫他们的安全。他并不怀疑盖伦的能力,盖伦出身北方辖省边境军的游隼团,戍卫着帝国北方蓝鹰山脉下漫长的边境线,常年与恶心的奥克以及各种各样亵渎众神的怪物厮杀。初次见面,盖伦那一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差点就令他吐了出来。身为守卫帝国的利剑,又是朝夕相处的同伴,韦尔深知他本应和盖伦搞好关系,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好吧,你们这些玩笔的,总是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考虑。”盖伦听完他的解释,只是嘴巴一撇,轻轻耸了耸肩,再无其它反应。盖伦形容所有的随军文士都是“玩笔的”,而形容他自己则是“玩剑的”,韦尔怀疑在他那简单的大脑中,他对世界上所有人的认知只分成了这两种人。

一股燥热迅速从韦尔的心中窜至他的咽喉,他的吼声在摇曳的灯光中晃荡:“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考虑!这是我们每一个帝国的子民对帝国应有的尊重!要知道,作为帝国的子民……”

“我只知道作为帝国的子民,也需要安稳的睡眠,而这是您今夜随军笔记的第四次撕毁重来,韦尔阁下。”盖伦冷冽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他的咆哮。“我的建议是您先休息一下,这样您才不会又像前天那样在马鞍上睡着、然后像颗生瓜一样从马鞍上滚下去。”

韦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只是意外……我不知道……”

“不知道坐在马上的时候需要拉住缰绳?还是不知道人在夜晚时需要睡觉?就算是行行好吧文士阁下,已经是鹰时了,高低睡一下,这对你我都好。”说完,盖伦便双手环抱在胸,阖上眼睛,不再有任何言语,摇曳的火光在他的脸上留下阵阵跳动的光影。

韦尔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怒视着盖伦,他的两只手攥得发紧,炭笔在他的手心中发出濒临断裂的嘎吱声,而盖伦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了一会儿,韦尔颓然坐下,讪讪地收起自己手中的炭笔。盖伦的个子虽高,但看上去并不强壮,作为北方边军的一员,长年在边境饱受风霜更是让他显得格外苍老,在刚认识的时候,韦尔还以为盖伦的年纪要比他大上许多,但实际上他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而韦尔却截然不同:他有一头象征着帝国南方密因人的茂密红发,身材壮硕,面色红润,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和他比起来,盖伦军士就像是一只发育不良的田鼠,只不过个头要高一些。

但韦尔深知,若真的动起手来,都不需要盖伦拔剑,他一定必死无疑。

更何况盖伦确实说得不错,他确实需要休息了。从他们离开卡洛哨站后,连续四天,韦尔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到三个沙漏时,每时每刻他都在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沿途的情况,第四日伊始,他便已经写完了五支炭笔,右手五指都被炭笔染成了黑色。前日白天他骑在马上,终于抵挡不住挥之不去的倦意,从马鞍上坠下,若非一旁的盖伦眼疾手快拉住缰绳,他怕是早已被马蹄踩碎骨头。

但他仍不敢懈怠,只因这份能随皇储殿下出行访问矮人城邦的荣耀,是他多年来的梦想。

韦尔全名韦尔罗伊斯,出身贵族世家,他的曾祖曾贵为爵士,在帝国南方辖省法丝洛城享有封荫,但在他出生的时候,因家族前人不善经营关系,家族势力已经衰落,家中虽仍有人在帝国庞大的行政体系中任职,但却多是不入流的小官,他只在儿时睡前父辈的故事中,感受过家族昔日的荣光。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自小他就明白,振兴家族的使命非他莫属,然而,他已临近三十仍未娶妻,蹉跎半生还只是一名地方驻军的记录文士,甚至还不如他的父亲——好歹他父亲承继了曾祖父的爵位。

正当韦尔逐渐心灰意冷之际,今年年初他迎来了一次意外的调令——他将以随军记录文士的身份加入使团,跟随帝国的皇储、“陆上黎明”潘因坦斯斯兰殿下,与四百名帝国边军骑士、三百名内廷侍卫还有大大小小的文职官员共计八百余人,自五月从帝国首都一路向北,通过鹰脊关、越过翠蛇古道,纵穿整片阿尔纳草原,深入落雁山脉,最后抵达矮人的第二城邦刚多林,会见矮人的“西山之王”阿尔汗雷林,决定帝国的未来。

据悉,这是自矮人四大部族自卡扎多姆分裂而出、建立第二城邦刚多林来,帝国第二次派遣使者前往刚多林,上一次可以追溯到帝国的第二任皇帝、“基石”朝格斯兰,而那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沿途向北,韦尔时不时会想起那句据说是出自大书阁第一学者的传世名言:“有时我们并非在记录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而他韦尔罗伊斯,终于也能参与进创造历史的伟业中,他将这次调令认定是命运之神罗伊马对他的眷顾。<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了他是会重蹈家族衰落的覆辙,还是就此振兴家族的荣耀。荣耀,荣耀!每当韦尔念及这两个字,便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家族的荣光将不会只存在于长辈的记忆中,而是会变成实打实的现实。而他的前缀将不再是“罗伊斯家最小的孩子”,而是“罗伊斯大人”,也许“罗伊斯爵士”会更好?想到此处,韦尔的脸上情不禁浮起笑容。

突如其来的鼾声在车厢内响起,韦尔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军士一脸,后者环抱着他的剑已进入梦乡。韦尔暗暗啐了一口,刚想在身后的行囊挎包中重新抽出一张白纸,但潮水般的倦意忽然袭来,车厢内的物事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叹口气,头枕在身后的靠座上,合上油灯的盖子,任夜色侵袭进车厢内。很快他便睡着了。

但这一次,睡眠却并不安稳,因他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韦尔先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世界在他的脚下摊开,忒西亚的明灯在他头顶闪耀,将他的羽翼染成银色,向下望是无垠的大海,海中伸出无数只巨大的手掌,巨浪在粗如石柱的手指间翻涌;他在梦中继续飞,看见世界的尽头升起血红的浓雾,漆黑的剑刃从雾中升起,逐渐升高,刺进皓月的中心,脓血从月亮的伤口中流淌,汇进大海;东边的陆地上,闪着金光的飞虫在大地上飞舞,它翅膀行径的地方,嫩芽变成参天大树、河流从汹涌变成干涸,高山变成深谷,万物都在极速地衰老;他拼命地振翅,却又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灰色的老鼠,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在梦里他不知疲倦,只顾着一路向前狂奔……不,这感觉不对,他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逃命,他在躲避什么?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他回过头,赤金色的火焰将他瞬间吞没,粉身碎骨的剧痛席卷了他。

他在梦中尖叫起来,银色的草原突然开始颤抖翻转,如同布幔被一把掀开,他正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眸,如同面对着一片酝酿着暴雨的积云。是盖伦,他的右手正死死的钳住自己的手臂,在梦中的疼痛就是源自如此。

“你干什么?你太放肆了,我可是……”韦尔放声叫道。

“闭嘴,”盖伦一声呵斥止住了他的叫喊,韦尔这才发现盖伦一反往常的慵懒: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剑的剑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如积雨云中赤色的闪电“下车,有什么事不对劲。”

什么事不对劲?马车外传来巨大的躁乱声,车厢在不停地晃荡,而黑夜早已退却,车厢内已经隐约有了光亮,他睡了多久?天已经亮了吗?那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是什么?无数个疑问萦绕在他心中,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但盖伦却毫不理会他的迷茫,只是抓着他的手臂,打开车厢的侧门。

老鼠,无数的老鼠。打开车厢门的第一瞬间,映入韦尔眼中的,是无穷无尽向后逃亡的鼠群,它们翻上马车的围栏、越过马蹄的间隙,踩着同伴的尸体,跳动着、翻滚着,像黑色的浪花,一波一波疯狂向南逃窜;还有鸟,数以万计的鸟在空中像疾驰的黑烟,遮蔽住绽青色的天空,粗粝的叫声清晰可闻,它们的翅膀挤挨着翅膀,在天空中飞得跌跌撞撞,不停有白色的鸟粪溅落下来,变成一场肮脏的小雨。除了拱卫王室马车的仪仗和皇储本人,使团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大部分人都不知所措,少数人用脚、用枪杀死攀上脚背或是车辕的老鼠和其他的动物,还有人企图用短弓射下逃亡的飞鸟。

“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韦尔文士刚想出声,却一时哽塞,他一瞬间回忆起前夜那个诡异的梦:他在梦里为什么要逃亡?他在躲避什么?它们又在躲避什么?

韦尔瞟了一眼身旁的盖伦军士,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鼠群与鸟群逃亡而来的方向,握住剑柄的手在一阵颤抖。那是草原的北方,绵延不绝的落雁山脉横亘在天边。山脉上云雾翻滚,巨大的光影在云中蠢蠢欲动。

“快逃……”

什么?还未等韦尔反应,他衣服的后领便被盖伦死死抓住,整个人都被盖伦硬生生提起甩上马背。韦尔没料到盖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整个人像袋包袱一样被横摔在马背上,他的骨头传来巨响,让他疼得叫出声来。盖伦一手将他扔上马背,另一只手顷刻拔出短剑,剑光一闪,马匹与车厢间的缆绳应声而断,还没等身边随军卫队反应,他已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两腿在马肚子两边猛地一夹,棕色的骏马仰天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车队,向着南方疾速逃亡,全然不理会身后呼叫的人群。

“你干什么!你他妈疯了吗?你这是叛逃,放我下来……“在马蹄的颠簸中,韦尔的胃在身体内左摇右晃,他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天杀的奥克,放我下来,该死的……”他想过跳马,但骏马飞驰,天旋地转的视野和时不时被马蹄践成血泥的老鼠残渣提醒着他,若是跳马,此刻他将必死无疑。

完了,一切都完了,韦尔痛苦地闭上眼睛:荣誉、振兴家族的使命、权力、创造历史的机会……一切都完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混蛋。

“王八蛋!你这个叛徒!杂种!懦夫!你……你……”韦尔在马背上歇斯底里地大叫,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插进盖伦的后背,和他同归于尽。

“闭嘴!看看你身后!”疾驰的狂风中,盖伦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太阳……”韦尔回头看去,才刚出声一半,他的脊柱顿感冰凉,不止脊柱,他的四肢都如同泡进冷冰之中,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心是否还能继续跳动,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呼吸。

太阳怎会从北方升起呢?

“两百多年了,妈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盖伦咒骂道。

巨龙又一次现世。

山脉上挪转的流云在黑色羽翼的震动下轰然散开,巨龙高山一般的身躯腾空而起,只一瞬间便飞行至草原的上空。无人能得见祂的全貌,因祂的身躯过于巨大,如同夜幕被撕下来一角;祂每一次羽翼的震荡,都会掀起一阵剧烈的狂风,将地表的一切撕成碎屑。祂怒吼,吼声响彻大地,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的口中喷出,数百米高的火舌烧穿天空,流焰像洪水一般向四周汹涌而去,吞没鼠群、吞没军队、吞没草原。

似是要吞没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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