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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2 / 3)

月穆去拿桌上的花束,“那我们一起,给花插瓶。”

文度抬手,放在花束上,“这束花,我一看就是她自己配的。”

“看起来确实像。”

“今早总务处推进来一车的鲜花,包装得大差不差,但是有些搭配得精致,我想应该是为了赶速度,有人帮了忙,以她的审美,搭配不出色差互补又和谐的花束。”

夏烈是机械专业出生,转行做花店老板后,审美实在倒反天罡,配出的花比老寿星的蛋糕还艳丽,吸引了一众与她品味相当的男士,生意还算不错,就是平台评分有待提高。

工作上的事情,文度本来不想插手,但一想以自己的品味,应该不会长期光顾这样一个花店,于是只好耐下性子,手把手教她。还发了个色谱图给她,让她学会常见的搭配,避免做成花圈。

所以夏烈亲手配的花束,尤其是给文度的花束,配色都相对淡雅,她有时实在不知配什么,就看看文度一天的装束,跟衣服颜色相衬,总归没错。

这束茉莉白玫,白色的衬纸加灰绿色的包纸,像极了她今日的制服,白衣灰裤。

所以文度在一众花束中,一眼就认出了它,如果不出意外,这束鲜花,夏烈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但是不可能不出意外,所以只有她亲自去取。

月穆静心聆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零星碎语中,可以拼凑出卫院中的情景,一幅美丽又诡异的情景图。

“特行处怀疑她了吧?”

“对,他们已经锁定目标了,”文度的手忽然抓紧花杆,骨节节节凸现,“其实她可以走的,她知道情况危险,明明可以走的……”

房间没有开灯,沉静在阴影之中,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悲恸,呼进肺部,又从唇齿间泄露而出。

“她一个人等在店里,等着特行处的人去抓她。他们审了她两天,用了刑,但她没有招,所以贺德把所有嫌疑人都召集起来,让她给我们送花,挨个送花。

“我不知道他们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但她很怕靠近我,全程都没敢正眼看我。但她又必须靠近,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假装成立博派分子,假装抽出武器,去刺杀贺德……”

说到这里,月穆已经可以想到后续。

——她不是想要刺杀贺德,她只是想结束自己。这是避免靠近文度的唯一办法。

没了话语声,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归家的明媚,全是深夜的昏颓。

月穆本来想说,其实夏烈的做法,符合组织的规定,文度是北郡城中,位置最高的卧底人员之一,能够接触到高级别情报,从而拥有优先安全权。

在必要情况下,她可以舍弃同伴,保全自己。

但现在面对文度,月穆讲不出口。作为文度少女时期的家庭教师,月穆几乎是看着她长大,也艰难地熟悉了她的品性。

她可以包容和理解很多人,很多事,但她包容不了自己。

天生的敏锐和后天培养的思维,给了她绝佳的理智,搭建了感知接纳的通道,铸造起明辨是非的法庭。

然后在法庭中,她以灵活多变的情绪能力,去理解所触所及的万事万物,同时以最严格和苛刻的标准,来审判甚至批判自己。

文度的少女时期,对待学习上的错误,就是零容忍,月穆见过她因为三道错题,把整本练习重做一遍,追求变态的正确率,最后以满分的成绩,通过数学和语言的选拔测试,并且这种严苛的追求,一直伴随她大学毕业。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情世故漫入内心,她的这种苛刻,包裹进柔软的外衣之下,对外展现的永远是松弛和随和。因为普世价值的标准,不再仅仅是能力上的优秀,还有人格上的完美。

人格上的价值,代表着不但要向阳而生,还要给予他人最大的情绪便利:积极、正向、温暖,增加共处时产生的多巴胺,减少他人帮忙处理负面情绪的不便。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从不向外展示真实想法和真实情绪,如果展示,也是因为任务或者目的需要,想法和情绪不是价值,是手段。

她足够自私,拒绝别人触及她的内心,即使她的内心,只是一片温柔的沼泽,毫无威胁,困溺的只有她自己。

从一定角度来看,她是天生的卧底人,根据接触对象的不同,展现出不同的模样,量身定制属于对方的面具,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实,别人更是无从下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天生就不适合当卧底人。负面的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审判的法庭中,化作最尖锐的呈堂证供,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凝视自己的过错,审判自己的无能。

吉欧尔桥计划,不是一帆风顺,建立的过程筚路蓝缕,总会有所牺牲。

只要是经手的任务线出现意外,文度都会进行深刻的内省。反复的复盘,可以带来思维和经验上的飞跃,促进她不断老练,但同时也带来精神上的深度磨折。

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影响线路的正常运转,月穆也以为她有超强的重振能力,如果不是半夜里,见卫生间的照明灯频频亮起,总是有熏香掩盖呕吐的气息。

就像是这次,文度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和状态,交代事情的经过,但是月穆知道,这些平稳的字眼,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她用来审判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刮得体无完肤。

——如果她再谨慎一些,想到自己暴露的可能,为特行处的调查做好防御准备;如果她再勤奋一些,持续跟进纪廷夕的状态,打探出她的行动;如果她再全面一些,想到平台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可能出现的破绽,做好反调查的干扰……

一遍又一遍,寻找挽救夏烈的方法,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转机。

月穆蹲得太久,腿部发麻,干脆跪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文度陷入自省困境,她可以劝解她,不过是一道错题;但现在面对类似的困境,她无从开口。

生死之外无大事,可她们每天接触的,恰恰就是生死。任何劝慰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月穆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文度,她的身子前倾,靠近她的胸膛,直到能感受到她最直接的温度,以及胸腔里跳动的,最真实的悲恸。

……

昨天晚上,文度让月穆早点休息,她知道她担惊受怕了三天,全程无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雇主,也得让她休个假。

主仆俩都想对方安睡,但睡得都不踏实。

月穆的房间在一楼,昨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聆听二楼的动静。

她担心文度的状态,起来做早饭时,都没有上楼叫她,想让她多睡会儿,但她刚泡好燕麦,就见文度从二楼下来,已经洗漱完毕,粉妆之下,连眼神里的起伏,都接近抚平。

一眼望去,白衣灰裤,手上戴着根黑带圆盘腕表,下楼时抬手看一眼,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日的工作安排。

“度米,你真的安全了吗?我担心特行处不会这么算了。”

文度双手后合,紧了紧固发的发卡,为了突显精神,她绾了个高紧的发髻,鬓角的发丝都收到了上去,也将浸泡了一整夜的颓色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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