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戏中有真意(二)(1 / 1)
晨光斜劈进公堂,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界线。两排衙役以水火棍顿地,低吼威武。祝元卿乌纱袍带,升厅坐下,门子将官印匣捧放案右,展开卷宗。
祝元卿看了一遍,道:“带人犯。”
皂隶押着人犯上堂,这是一桩盗窃案,人犯形容猥琐,跪拜陈情:“袁氏本是小人继母,不守妇道,先父弃世一年,她便改嫁,想是先父在时,便跟汉子勾搭上了。小人拿的东西,是她从我家带走的,不算犯法,还望太爷明鉴。”
他干涩的声音忽近忽远,昨夜种种涌上心头。
十二巫山云雨会,原来是这般滋味。
“大人?”门子低声一唤。
祝元卿倏然回神,飞红了脸,清清嗓子道:“带失主。”
袁氏上得堂来,未语先哭,指尖几乎戳到人犯鼻梁,泼天骂声又脆又利。
祝元卿极力控制思绪,可是面前的公案承过佳人雨露,他怎么能不想?甚至此时想来,更觉消魂。
即将到来的分别,虽然只有短短数月,也变得难捱。
郑叔雄的手下宋旺带人守在县衙周围,午后见一副棺材抬了出来,心想:伍简重伤,或许藏在棺材里,逃往别处。于是留下两个人继续监视,带着其他人尾随其后,出了城门。
抬棺材的人哼哧哼哧走了十余里,在一片坟地停下,歇了半日,开始挖坑。
莫非里面真是尸体?宋旺等人冲上去,打开棺材,竟是一头死猪。上当了!宋旺等人骂骂咧咧,回到县衙,留下的两个人睡着了。
宋旺怒不可遏,大耳刮子打醒两人,道:“你们怎么睡着了?”
两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梦真,乐如霜,梁幽兰乔装成皂隶,两个皂隶抬着一口箱子,一行人来到码头,上了船。皂隶从箱子里抬出伍简,安放在床上。不多时,祝元卿和萧游来了。叮嘱众人几句,祝元卿跟着梦真走进前舱。
关上门,梦真取出紫玉斝,道:“这个是真的,你收好了。”
小小的酒杯,凝聚了太多人的血。祝元卿郑重接过,抱住她道:“你放心,我等你回来赏雪饮酒。”
能使的手段都使了,他不等,她也无可奈何。望着他,离愁别绪堵在喉头,红了眼圈。两下依依不舍,临开船了,祝元卿才走。
伍简每日教女儿易容,与萧游闲谈,乐如霜盯着梁幽兰,过了十余日,到了山东境内的一个码头。夜深,梁幽兰用匕首撬开梦真的房门,一簇银光从房顶射来,梁幽兰早有防备,低头避过。
钢钉钉在门板上,发出尖锐的鸣响,像一窝鸡被掐住了脖子。
梁幽兰向梦真掷出两粒棋子,梦真睁开眼,被棋子点了穴道,看着她,故作吃惊道:“姨娘?”
梁幽兰打开箱子,拿出紫玉斝,笑道:“姑娘,后会无期!”推开窗户,飞身而出。
乐如霜赶过来,解开女儿的穴道,叹了口气。
十月上旬,一行人在济南住下,梦真固然思念祝元卿,但也不妨碍她欣赏济南的景致。千佛山枫叶如火,大明湖碧波千顷,历下亭,铁公祠,北极阁错落其间,画舫穿梭,笙歌隐约。
这日,母女俩在趵突泉边吃茶,千里之外的苏州城里,一本叫作《玉斝记》的新戏上演。说的是宋朝武林中有个岳家,祖传一对白玉斝,双杯交感,竟有移魂换魄之玄能。宦官乌子虚,权倾朝野犹不知足,闻此异宝,竟生妄念——欲与当今天子换魂,窃夺九鼎。
乌贼派人血洗岳家,岳大小姐幸得游侠时简相助,带着一只玉杯,逃出生天。另一只玉杯落入乌子虚手中,若干年后,岳大小姐的女儿时珍珍出落得闭月羞花,文武双全。
听母亲说了当年的事,时珍珍决心为母报仇,于是女扮男装,考中状元。冤家路窄,乌贼的养女看上了时珍珍,求天子赐婚。
新婚之夜,乌小姐拿出玉杯,时珍珍方知她是仇人之女,虚与委蛇,着意温存。迷得乌小姐神魂颠倒,竟未发现她是女儿身。
时珍珍胆大心细,拿到乌子虚的罪证,联合一众清流,将乌子虚送入大牢。时珍珍求天子宽恕乌小姐,天子仁慈,念乌小姐不知情,又曾助时珍珍寻证,遂免其罪,赐还家产,令其带发修行,以全善缘。
这本戏新奇巧妙,词曲绝佳,当日赢得震天喝彩。之后风靡江南,家传户诵,引发许多争议。
戏文中的岳家显然是乐家,乌子虚是谁?写戏的酩酊生是谁?答案五花八门,热议了些日子,一个版本脱颖而出。乌子虚是镇远侯,酩酊生是祝元卿。这个版本越传越真,至于源头,已不可考。
祝元卿为什么要写《玉斝记》?有人猜测是为了梁梦真,时珍珍的身世就是梁梦真的身世。
梁家酒肆关门,梁梦真一家不知去向,又有人猜测他们是被镇远侯找到,逃跑了。
这些话传到郑叔雄耳中,气得他暴跳如雷,吩咐道:“谁再敢胡说八道,一律打死!”
悠悠众口难堵,《玉斝记》也难禁,十一月初,在济南城隍庙的戏台上演,万人空巷,座无虚席。梦真挤在人群里,吹着刺骨的寒风,看他写给自己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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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时珍珍那么厉害,时珍珍更像是她和祝元卿的结合,兼具才子佳人的长处。男人爱她,女人也爱她。
最爱她的人当然是祝元卿,她是他孕育出来的,梦真算她的父亲,提供了一点精血。
孕育的辛苦,做父亲的略知一二,期待多日,见孩子比想的更好,满心感动,恨身无双翼,不能飞到孩子的母亲身边,殷勤抚慰。
狄明远的案子迟迟查不出结果,天子命郑叔雄等人回京。梦真闻讯,就要回南京,伍简和乐如霜不放心,劝她再等一等。她等不得,上了南下的船。
这一路上,运河两岸的戏台茶寮,十处倒有九处在唱《玉斝记》。梦真拢共看了十六遍,每一只曲子都倒背如流。回到南京,她先传信给松烟,然后去莫愁湖雇了一条船,打发走船家,自己扮成船家等待。
祝元卿忙到傍晚,闲下来饮酒,松烟道:“爷去莫愁湖走走罢。”
祝元卿道:“天这么冷,湖上风大,我不去。”
松烟转着眼珠,道:“听说那边的梅花都开了,今晚还有诗会,爷去看看罢。”
祝元卿睇他一眼,道:“那就去罢。”
松烟骑马跟着车,逶迤来至莫愁湖,寒风刮得脸疼,梅花稀稀拉拉开了不多几枝。荷叶早败尽了,只剩些焦黑的梗子,伶仃地支在水面,偶有寒鸦歇上去,梗子便微微一颤,荡开几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又被沉静的湖水吞没。
岸边泊着十几只船,船家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或袖着手发呆,或凑在一处闲谈。
松烟一眼扫过去,也不知哪个是梦真,硬着头皮道:“爷,来都来了,船上坐坐罢。”
梦真坐在船头烤火,斜眼瞟着祝元卿,盼望他能认出自己。祝元卿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一个老叟身上,抬脚上了他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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