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火起之夜(下)(2 / 2)
“那件事?”
尹春晓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老耿,你们都不知道,2003年夏天棉纺织厂废墟起火那晚,林曦爸爸其实在那天晚上被韩盛华绑架了,韩盛华因为我的举报没有拿到棉纺织厂那块地的商品房开发权,他当晚绑架林曦爸爸威胁我去谈判。因此,那天晚上,我将林曦和林乐单独留在了家里。林曦当时还发着烧……可是后来,等韩盛华放我们回来后,我们发现他们姐弟都不在家,最后,我和林曦爸爸在棉纺织厂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了昏迷的林曦,她手里还拿着一只打火机。”
原来这就是当年火起那晚尹春晓和林敬贤“消失”的原因。裘佳心道。
老耿怔住,心里直叹,怎么还事连事,掏出萝卜又带出泥了呢?
“姨,他——”陈文静此时忽然开口,悲愤指着韩明亮道:“姨,韩明亮他刚才已经在大厂房承认了,打火机是他给林曦的!“
尹春晓一听便迅速沉下了脸,她毫不犹豫快步走到韩明亮身前,目光犹如凝冻的冰一样寒彻,“韩明亮,是你吗?——是你害了我女儿吗?”
韩明亮没回答。但正如江子行不久前所说的那样,他几乎无法回避尹春晓。尹春晓两句简单的质问,已足够诛他的心了。
2019年,深秋某夜,一切都结束于尹春晓的质问。
事后,据韩明亮交代,2003年夏季那晚,他和沈玮后来越吵越厉害,因为他没想,沈玮短时间看穿了他,沈玮不仅怀疑向一晖的失踪与韩家叔侄有关,而且他更怀疑韩明亮在背后挑唆了韩盛华和向一晖的关系,仅仅一个镇砖瓦厂厂长的位置,向一晖让给韩盛华又有何不可?那时,韩明亮确实在疯狂嫉妒向一晖!沈玮言辞尖锐地点破,让韩明亮起了杀心。然而,一个不速之客忽然出现了,那就是小应轩……小应轩误打误撞闯进了他们争吵的地方,韩明亮稍微冷静,甩袖离开。可没多久,韩明亮碰到了发着烧嚷着找弟弟的林曦,韩明亮给林曦指了小应轩的方向,他认为林曦可能将小应轩误认成了林乐。接着,韩明亮没有离开,他跟在林曦身后,看着她渐渐走进棉纺织厂深处。后来发生的事,韩明亮认为是天公作美。小应轩调皮,因为一个鸟窝爬上了当时高危厂房的屋脊,沈玮攀爬着去救小应轩,但两人却双双意外从高处跌到了地上,沈玮受伤双腿不能移动,小应轩已经昏迷……韩明亮心生一计,他走到林曦身后,诱哄林曦,说林乐好像爬上了厂房屋脊,林曦慢慢被诱哄着扣动了打火机,朝沈玮两人所在的地方走过去,在离两人越来越近时,韩明亮发现林曦忽然踢到了什么跌倒了,与此同时,打火机被林曦无意识地扔向了沈玮两人所在的方向……火势迅速窜起,攀上房梁,高危厂房倒塌,沈玮和小应轩被掩埋,然后,火势继续流窜,逐渐蔓延至整个棉纺织厂。
韩盛华将林曦从火场里抱出来,临走之际,他想起当年尹春晓竟弃他选了林敬贤,刹那间妒意滋生。于是,他又将一只打火机放进了林曦手里。
当年最重要的秘密终于被揭开了,其他与之相关的事非裘佳能力所及。但裘佳心中仍有几桩疑问。
赶在离开前,裘佳又去田庄堵了陈文静。
陈文静依旧先着嘲讽地看了看裘佳,而后恢复面无表情,继续干自己的活儿,边干边说道:“裘佳,眼睛别四处瞟了,我妈不在田庄。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裘佳想了想,直接问:“陈炎为什么会被误认成棉纺织厂案子的纵火犯?”
“我不知道!”陈文静答得快而干脆。这在裘佳看来,有点反常。
裘佳沉吟道:“陈文静,我妈那天晚上去过溜冰场,她听到了溜冰场的一些声音,有杨老师……镇上也有关于杨老师身世的传言,说杨老师因家道中落,才会来到鲤镇与你爸结婚。溜冰场的老板罗九通和叶志华都是理平人,他们——”
陈文静忽然厉声打断裘佳,甩下六个字,“他们是绑架犯!”而后,径直转身离开。
但裘佳已经明白过来。罗九通和叶志华年轻时曾犯下绑架案,致使杨老师家道中落。后来,时隔数年,罗九通来到了鲤镇,杨老师肯定认出了他,是仇恨促使了溜冰场凶杀案的发生。至于叶志华为何会出现,罗九通是否故意雇佣陈炎在溜冰场打工,大概只有当事人知晓,可当事人都已死去。杨老师身患癔症,陈文静不想让她再受那晚噩梦的侵袭……
想到此,裘佳忽然心中一动。她立刻找到老耿,老耿为她作了最后的解惑。当年棉纺织厂废墟纵火案发生之前,陈炎曾在先前某天对他的朋友放言,他一定要烧死某个人!陈炎没说出想烧死谁,但这恰恰成了某种预证。据老耿说,火起那晚,陈炎被人看到在外游荡,神色鬼祟。但这并不是确凿的证言。裘佳觉得,大概杨老师确实和溜冰场凶杀案有关。陈炎那晚神色慌乱是为了去找杨老师,但后来陈炎看到了溜冰场里死了两个人;他决意为杨老师背负罪名,选择了逃离鲤镇。由于那晚棉纺织厂同时发生了纵火案,种种阴差阳错的巧合,让主动逃跑的陈炎最后成了“纵火犯”。<
离开鲤镇前,裘佳最后见的人是尹春晓。尹春晓约裘佳在大桥河边见面,裘佳赶去时,正碰上黎心向尹春晓鞠躬。黎心经历了事,比同龄人更沉稳。裘佳听说她在制定新计划,但裘佳没再过问。裘佳特意避在一旁,等到黎心离开,才向尹春晓走过去。
而尹春晓看到裘佳出现,第一句问的就是:“你妈妈还好吗?”
裘佳已经和她妈达成了和解,但裘佳没告诉尹春晓。
尹春晓淡淡一笑,也不在意,接着便自顾自说道:“我为陈炎做那么多事,尽力护他,不让他暴露身份,想必你现在已经猜到了,其实还是为了林曦。因为陈炎替林曦背负了罪名。陈炎是个命运不幸的孩子。所以,即使你不回来镇上调查林曦的死,我最终也不会让他们俩不明不白地死去。”
也许是尹春晓的语气太过灼灼,裘佳一时没反应,只下意识问:“你当年就怀疑林曦和纵火案有关?”
“那是我和林曦爸爸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共同做的决定,我们对林曦隐瞒那天晚上所有的事,任何时候都不提及她和纵火案有关。”尹春晓摇头道:“因为这个决定,我一直拖着没和他离婚。可林敬贤从来不是好爸爸,他对林曦和林乐从来不亲近,之后,他慢慢变了,他一点都不像一晖,有技术有文化,相反他窝囊又自私……他处心积虑找当年埋尸的人,其实是为了向韩盛华敲诈勒索,这就是我们那晚争执的原因,你觉得这样的人蠢得还有救吗?”
夫妻成仇,裘佳不知道,尹春晓和林敬贤的结合是一开始就错了,还是因为时间慢慢变错了?因此,裘佳没答话。
尹春晓冷静优雅地笑了笑,接着,她从随身包里掏出一瓶治疗鼻炎的喷雾,盯着它说道:“林曦的爸爸有鼻炎,不是天生,但很多年了,他忍受不了鼻子里长时间的异样,会随身携带这种喷雾;此外,他还有过敏症。”
裘佳惊讶地看向尹春晓。
尹春晓神色不改,毫不犹豫继续说道:“当你们在棉纺织厂废墟对峙时,林曦爸爸口袋里装着这瓶喷雾去田庄找我。“
尹春晓晃荡着手里的喷雾,里面的液体不含任何杂质,干净透明看不出任何异常。尹春晓没再继续说下去,但裘佳已经明白。
“为什么要他死?”
“因为没有证据让韩家那对叔侄认罪。”尹春晓眼里迸出几分戾气,“韩明亮最会诡辩,他惯会转移罪责,韩盛华老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和侄子产生争执。但如果被人亲眼见到韩盛华杀了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而且,当年如果不是韩盛华绑了林敬贤,强迫我在那天晚上去和他谈判,我怎么会将林曦林乐单独留在家里?如果没有这件事,林曦不可能卷入棉纺织厂纵火案!”
裘佳默然,她一贯认为尹春晓冷静而有魅力,但此刻,她觉得尹春晓分明已走在疯狂的边缘。裘佳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你帮我查清了林曦的死。你也帮我解开了很多的疑惑,我恨——我自己,在陈炎死后,才知道他接近韩菲是想找到沈玮手机和录音;我恨一晖的尸骨被发现后,我才真正怀疑起韩明亮;我恨我没有像你一样,最初就执着坚定地调查林曦的死……”尹春晓眼里一片赤红,越发激动道:“林曦的死与许多人有关,她的死是被一个接一个的秘密引发,由仇恨裹挟仇恨,最后,她因为应雪的死选择了放弃我给予她的生命……韩盛华、韩明亮、林乐、林曦爸爸,还有我,我们都有罪。”
裘佳没辩驳,只道:“谢谢你告诉我。“
尹春晓暂时压下了几分疯狂,“黎心刚才来向我告罪。你已经知道撞死应雪的那个司机是谁了?”
裘佳低眉,沉静道:“是阿東。“
“黎心说,利欣是阿東爸爸的情人。许多年前,利欣将阿東爸爸害死,让阿東妈妈几乎变成了植物人。然后,利欣带走了阿東,将阿東养大,阿東对利欣的情感爱恨纠缠。后来,阿東将黎心当成了利欣的影子,他想带黎心回岛上,向妈妈忏悔,但应雪一直不停追着他们想带走黎心……应雪是死是因为阿東的冲动。”尹春晓道。
“老耿说,他没有逃走,后来主动认了罪。但就是不肯开口说他的身份。他是没有身份证的,是黑户。所以,老耿一直没法确认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和黎心的关系。”至于利欣,阿東曾明明白白告诉过黎心,利欣已经死了。但她死在哪儿,因何而死,除了阿東,似乎无人知晓。裘佳暗暗喟叹道。
“也不知道,那么多年,利欣到底是如何对待这个情人的孩子。“尹春晓感叹着道:”黎心在得知阿東撞死了应雪后,更不敢回鲤镇了,于是藏到了乐水岛上。黎心这个孩子也明白林曦的死与应雪的死有关,她来向我道歉。但我不明白,几个月前,林曦到底是怎么查到应雪的死与黎心有关的?“
尹春晓像是自问,裘佳没答。
因为现实已经注定:林曦察觉了林乐和黎心的关系,最后去了乐水岛,林乐挑破了林曦与纵火案有关,林曦惊觉自己害死了小应轩,她明白了应雪与她绝交的原因……最后,她走向了真正绝望。
“裘佳,很多母女之间都有莫名的心灵感应,这是一种解释不清的现象。”尹春晓顿了片刻,忽然极为认真对裘佳道:“我觉得,林曦的死,是她对我的报复。她知道,她的死会是对我最重的惩罚,我这一生都不可能走出她的死,而且她也知道,我一定会为她复仇,揭露所有的真相。”
不过一瞬,尹春晓又接着开口,神情变得更加魔怔疯狂,“林曦她要我看清并承认所有不幸的源头其实是我,你妈妈被牵连生下被抛弃的孩子,一晖被韩盛华所害,沈玮和小应轩被火烧死,包括后来你爸爸的死,陈炎爸爸的失踪,我们三个家庭的不幸……林曦死前,一定感应到了这些秘密的源头是我,是我害了这些人,所以,她死前一定恨极了我,那么多天,她逼着自己不吃不喝,直到她的身体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我的女儿,她也是个心软善良的孩子,她觉得当年文静是为了掩盖她的行迹而承认杀人,她认为她间接害死了郑青涵,接着是应雪,她无法背负愧疚过一生,所以,她平静追随应雪去了,以此来向我报复……”说完,尹春晓便崩溃大哭起来,哭声久久未绝。
裘佳在第二天独自一人离开了鲤镇。至于她和江子行,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各不相干。透过车子后视镜,裘佳看到砖瓦厂又高又粗的红色烟囱依然冒着灰烟,但裘佳自觉长久蒙在她心上的阴霾和留存在她记忆深处的那种压迫似的悸动,随着她逐渐远离鲤镇,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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