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孩子(1 / 1)
在江子行的讲述中,他的外祖父江文是个饱受苦难但始终不忘鲤镇的人。
江文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鲤镇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江文的亲人全因意外而死。彼时刚刚成年的他陷入孤苦无依的境地,为了搏生活,他决定跟随同乡下南洋。他当时已没有任何亲人告诉他这个决定对不对,他也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出路……晚年时,他时常不自觉向江子行重复渡海经历,他记不清当年在海上到底漂了多久,他躲在底仓,只感觉到每天都被海水肆意摆弄着,偶尔灵魂出窃时,他感觉他飘到了甲板,看到前方大海仍是无边无际,他就会陷入绝望。他记得他感到绝望的次数,似乎经历了三四十次,或许更多。
到达马来后,江文熬了许多年。那些年的经历,他从没有向江子行提起过,甚至极少说起只言片语。晚年生活变得富足安稳后,江文忽然生出了莫名的执念,只要心情变得焦躁不安,他会反复向唯一的女婿沈玮念叨,当年他没离开鲤镇时,喜欢过一个名叫银珠的姑娘,银珠死前给他来信,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银珠的来信是事实,沈玮无法忽略岳父的愿望,江文希望能找到银珠为他生的儿子。在回国前,沈玮通过多方打听,确定向一晖极有可能就是银珠的儿子。于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沈玮第一次出现在了鲤镇。
接下来的事,来自于尹春晓的自述。她在裘佳和江子行对话时不请自来,远远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在江子行说完沈玮出现鲤镇的缘由后,她恰到好处地接续了江子行的话。
那段青春回忆在她心中似乎依然鲜活透亮,还没开口,她的神情先变得柔和了。
“当年,我和小梅都在棉纺织厂做女工。小梅家里孩子多,她不上不下,从小不受重视,初中没毕业,她家里让她退学做工,她就乖乖退了学,进了棉纺织厂。她安静,不多话,也不爱理人,看着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儿,别人不喜欢,但我一见到她,就很喜欢她,愿意和她一起做工,住一间宿舍,放工时,我也喜欢拉她陪我去做任何事儿,她逆来顺受,从不会对我说不,我和男人们约会时也都带着她,她往往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或是自己望着某处发呆,或是睁着一双淡漠的眼看着周围的一切。”尹春晓眼瞥向裘佳,“我当年只要一看到小梅的双眼,就忍不住想,她的眼里到底藏着什么呢?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眼里为什么可以平静得那么毫无波澜?裘佳,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认为,在鲤镇,没有人真正懂你妈妈,包括我。但无所谓,小梅在我心里的重要性我知道,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取代。就是……向一晖,也代替不了她。”
裘佳表情平静地看着尹春晓,没答话。
尹春晓淡淡一笑,自顾自继续,“镇上前不久有些流言,想必你们都听过了。当年,我家庭情况不太好,我也不认为我会在棉纺织厂干一辈子。我当年就想找个好男人,希望她不嫌弃我弟弟夏生。我和许多男人都约过会,别人对我议论中伤,我根本不在意,在我看来,和那些喜欢嘴皮子打架的人掰扯不过是浪费时间。要是你们见过向一晖,可能会觉得他长得文弱,带着副无框眼镜,标准的书生模样,林曦爸爸年轻时和他有几分相像,我后来可能是瞎了眼……”
意识到话题偏离,尹春晓迅速回到正题,“向一晖生于鲤镇,却不在鲤镇长大。有传言说,他无意间得罪了人,所以被分配到了与他所学专业完全不匹配的鲤镇砖瓦厂。这个传言是否可信,我不知道,但他来鲤镇后不久,的确因为我得罪了韩盛华和韩明亮这对叔侄。起因是一件平常的小事,韩明亮下班后来棉纺织厂门前纠缠我,我不答应和他约会,那时候来来往往的同事路人都看着我和韩明亮僵持,没一个人靠近我俩,韩明亮那时候年轻,渐渐拉不下面子,想拽住我就走,偏偏就在那时,向一晖恰好路过,我没多犹豫便跳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这件事让韩明亮一直记在心底,在砖瓦厂里也总是为难一晖,韩盛华当时是砖瓦厂的副厂长,韩明亮和一晖争执起来,几乎没人站在一晖这边。”
“但那时,我几乎完全不知道砖瓦厂里发生的事情。”尹春晓声音慢慢变得沉了些,“因为韩盛华并不喜欢我,当韩明亮不再来找我后,我以为我和韩明亮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当年,知道我和一晖经常约会的人只有小梅,我们有一处秘密的约会地点,平常我和一晖都住在各自厂里分配的宿舍……一晖他很关心我的弟弟夏生,平常厂里发了什么东西也都偷偷往我家里送,他说话不紧不慢,脾气温和,我在冲动时会快人快语灼伤人,和他在一起,我能感到被疼惜被心疼。我当时认为,他是上天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可是,忽然之间,沈玮来了鲤镇……”
尹春晓将目光转向江子行,似乎在江子行脸上寻找着沈玮的影子,又似乎有那么一刻,她将江子行恍惚认成了沈玮,眼里露出了怨愤的目光。
“沈玮是以外籍商人的身份来到鲤镇的,当年,他很低调,与助理两人住在镇中心宾馆,没人知道他来鲤镇的目的。他和一晖相识聊天,慢慢成为朋友,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缓慢而有耐心。”尹春晓忽然别有意味地扫过江子行和裘佳,“但我不喜欢他,因为我曾亲口听到他反对一晖和我在一起。当年我不知晓原因,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沈玮想把一晖带去马来,江家当年在马来已是富甲一方,又怎么会得上出身小镇的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听到尹春晓怨愤的话,裘佳连忙追问。
“后来,大概一晖向沈玮表明了态度,一晖不愿背井离乡去马来,沈玮决定离开。”尹春晓此时脸色已完全一片肃色,她双手紧握成拳,克制又隐忍道:“但在他离开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几乎在尹春晓话音落下的同时,裘佳注意到江子行的脸也变得如同阴云密布般暗沉。
“有一晚,沈玮被人误导,去了我和一晖约会的秘密地点。他以为是我约他,但那天晚上去了那里的只有小梅……”
多余的话,不用尹春晓再说,裘佳身子一颤,恍惚明白过来。察觉到被人强烈盯视,裘佳眼皮一抬,恰好对上了正诡异笑着看向她的江子行。裘佳心中有种秘密被揭开的巨大的失落感和焦虑感,她强迫自己不去探究江子行眼中的意义,转而将目光迅速转向尹春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然一直没有和我妈真正决裂,那就应该知道,我爸去世前的前一晚,他和我妈吵了架,就是因为一个孩子……”
“裘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一直在怪罪你妈妈?”
裘佳脸上平静的防线慢慢裂开,她崩溃欲退,但偏偏却根本迈不开脚步。尹春晓那么敏锐,一语中的说出了她和她妈关系差的症结,向来自诩理智冷静,只不过是她不敢揭开她心底执念般根深蒂固的想法,她认为她爸的死,根源在她妈身上。她妈婚前有过孩子,婚后孩子的阴影仍笼罩着他们家,最后导致了她爸的死。裘佳对于任何亲密关系都充满怀疑,就连那个她觉得很爱想拉他殉情的男人,裘佳也不信任。裘佳早前就明白了她抗拒亲密关系的症结就是她爸的死,可她是胆小鬼,不敢说出来,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最后只有借着调查林曦之死,她才敢回到鲤镇。
“我想知道后来的事,还有,“裘佳强忍着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抬头对上尹春晓的双眼,”那个孩子到底怎么了。“
“后来……“尹春晓沉吟着,再度慢慢开口,”还是从那一晚说起吧,第二天,小梅就告诉了我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我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同时也觉得事有蹊跷。我觉得要去找沈玮问清楚,但小梅不肯,我俩说来说去,始终没做出决定。等到又过了一天,我决定独自去找沈玮时,却听说沈玮和一晖在前一天一起离开了鲤镇。砖瓦厂给出的说法是,一晖因私事申请调离,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直到今年几个月前,砖瓦厂地陷,那具旧尸被挖出,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裘佳记得那天的反常,旧尸挖出的那天,她妈和尹春晓同时不见了。这也是她怀疑她妈和尹春晓假决裂的开始。
“再后来,所有的事情,只有小梅和我一起经历了。“尹春晓语气恢复了几分柔和,”小梅怀孕,我们一起商量对策,小梅不能回家待产,不论她家里的弟妹多,就是她爸知晓事情真相,恐怕会将她打到流产,而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没显怀时,我和小梅一如往常,没让人看出异常来;等到肚子显怀后,我让小梅请了假,说是去外地走亲戚,实际上我去邻市替小梅租了房,让她在那边静养。我从没问过小梅,当年她怀孕时的想法,但我觉得我能感觉到,她很纠结很痛苦……因为当时,我们已经商量好,只要孩子出生,就将孩子远远送走。“
“你们将孩子送到哪儿去了?“
“广州。“尹春晓似乎又陷入深沉的回忆,”小梅月子都没坐,她执意要和我一起将孩子送走,我们买了南下的火车,坐了几乎一天一夜。当时的火车颠簸吵闹,可却远远比不上我们俩心里的不平静。到了广州后,我坚决让小梅将孩子给我去丢弃……只有我知道那个孩子到底被遗弃在了哪里。“
裘佳脑中很快想起了江子行之前的调查,以及他给她看过的奇恩福利院的资料。
裘佳急于弄清所有,不待细想,便开口试探地问道:“他被你送去了奇恩福利院。后来,你到广州打工,认识了史香织,史香织替你收养了那个孩子,是吗?“
尹春晓坦然承认,“不错,香织与我相识后便十分投缘。香织结婚后,次年就生下了儿子史壹,但那个孩子夭折了,于是她去福利院带回了小梅的孩子,取名陶芃。“
“但后来陈炎顶替了陶芃,那个孩子……“裘佳心中忽然开始有擂鼓咚咚作响。
“他早就死去了,很多年了。“尹春晓沉默了片刻,眼中含泪道:“裘佳,我知道小梅没忘记过那个孩子,但自那一年后,我没有再告诉过她关于孩子的任何事。”
听着尹春晓最后的暗示,裘佳似乎明白了尹春晓忽然出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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