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2)
萧弦倒下后,人们慌忙靠近,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有一种声音让我不敢上前,那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哭声,深埋在萧弦的胸腔里。不知是谁将哭声突然挖掘出来,回荡在我耳边,逐渐震耳欲聋,我被哭声久久镇在了原地。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但那不关乎我的使命,所以我并未花费太多心思去寻找病因。直等到人们带着萧弦离开练武场,我才慢悠悠地恢复活力,也往萧弦在处走。
路上,我看见不远处有个荷包,走过去捡起来,上面绣着几枝竹子。
“竹子…君竹…是萧弦的字?”
“这应该是她的吧……”
我于是将荷包攥紧,脚步加快往萧弦处赶,走进屋子已没几个人在,床上的萧弦睁着眼睛,泪水不住地外涌。她没刻意用半点力气,眼泪就已经被挤压了出来,从她深埋哭声的胸腔里。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无助的呻/吟直冲我而来:“荷包…荷包……”
“荷包在这里,萧姑娘,我们找到了!”
荷包被人拿走,很快递到萧弦怀里,萧弦的泪却没因此而停止。她将荷包护到心口,像是捂住伤口,随后缓缓地蜷缩起身子,我们见状都知趣地走出房间。
完全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萧弦一眼,连她最热爱的武艺她都无法重拾,到底还有什么能够激励她?跨出门槛,我的心也隐隐作痛,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雨停了,我又来到萧弦窗下,听她在酒醉中吟诗。武场那天的意外发生过后,她再度醉于酒精,吟诗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但这些都不是埋在胸腔里的那一种。
不知过去多久,忽而有韵律的诗句被打断,萧弦念叨了一句:“杜可一,你明明说过永远陪在我身边…”
“为什么就食言了呢…为什么…”
其实这并不新奇,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她的质问。但直到今天,我方才看到,她是对着一张纸条在问,最终她又将纸条装进她的荷包。
原来荷包里还装着杜可一对她许下的一个承诺。不知她多久便得知了这个许诺,如果是在杜可一离去之前,我想,这必定比杜可一离去之后才得知,更加痛苦。
既然活着已经那么痛苦,萧弦当真没想过殉情而去吗?是对武学的追求还在牵绊着她吗?或许吧…更或许是杜可一留给她的信,那信所写的内容给了她活下去的指示,对此我就永不得而知了。
但好消息是,王曼姿和张岚两姐妹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带着她们千辛万苦才寻找到的青崖石兰。
那两姐妹根本不知发生过什么,手里捧着药,兴冲冲地一路就跑到萧弦面前,拦也拦不住。
“萧姑娘!杜姑娘有救了!”
昏黄夜灯下,青崖石兰只有小小的五株,半蔫的紫色花骨朵耷拉在比它更先死去的茎梗上,简直瘦弱不堪。张岚几乎是将石兰高高举起,想向四周沉默的人们证明,它气数未尽,还能救杜可一于水火。
但依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欣喜,张岚和王曼姿对周遭的一切万分的不解,她们问杜姑娘人呢?并无人回答。只有萧弦默默伸出手,接过石兰,顺起眼睛低头,久久地凝视。
“萧姑娘你们怎么都…”张岚低声又问,这时王曼姿已经明白了过来,拍拍妹妹的肩,摇了摇头。
沉默不知尽头,突然,萧弦冷笑了一声,那一声里包含的自嘲又很苦,苦到令人肝肠寸断。
紧接着,萧弦又发狠地双手将石兰绞碎,一团枯草被她踩死在脚底,她对我们大吼道:“我已经把一切都毁了!因为没有什么用!”
“根本没有任何用!全部都毁了!”
场面出乎所有人预料,特别是那两姐妹,但谁也无力去阻止萧弦正在进行的破坏。她将桌面上的信一封一封地撕毁,东西统统打翻在地,随后她抽出剑和刀,径直冲进无尽的浓夜。
不知她还能再去破坏些什么,或者毁灭掉些什么。
萧弦的剑在黑暗中狂舞,无数罡风刮起,天裂之后,落下一场暴雨。屋外电闪雷鸣,林景岚让我们别去找萧弦,让她发泄一下吧。
她就这样一直舞到筋疲力尽,最终躺倒在泥泞之中,四肢铺张地任大雨宰割。我撑着伞,慢慢走到她身边,我想把伞朝她倾斜,却只能让更多的雨流汇集起来,将她的面目彻底模糊,雨水代替泪水。
次日下午,萧弦换了身干净衣服找到张王姐妹道歉。姐妹俩已经了解到她们不在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萧弦还没开口,她们就给了她一个拥抱,并怪自己来晚了,没能及时救下杜姑娘。
“不!不…不怪你们…”
“都怪我…最后甚至没能…好好陪陪她…”萧弦畏惧地单手捂住自己的脸,踉跄地往后退去,直到坐在椅子上。
“萧姑娘…我们振作起来吧…”
“至少你还有我们,还有我们这群姐妹啊…”王曼姿不知她的所言是否强人所难,她猛然回想起自己失去亲人那会儿的痛苦。
所以王曼姿不再多言,张岚也知趣沉默,就看着萧弦拼命地压制过去的种种回忆,再听她满是不自信地低声问:“我…应该如何振作?我还拥有什么?”
“您还有一身武艺啊!”张岚立即回她。
“林家还需要我…对吗?”萧弦抬起眼来,满脸都是追问,不等人回答,她又低下头自言自语:“对,对,林家还需要我,我要帮她们,我必须帮她们。”
“我应该帮她们…我必须帮她们…”
快入秋了,还有不到两年,就是下一届武林大会,林家要在江湖上成立名正言顺的门派,必须赶在那之前。对于习武而言,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短短两年必须让整个门派成气候,并非易事。
可以说,林家除了萧弦,不可能再有人能帮到她们。三日后,萧弦正式收拾好了自己,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清瘦脱相的脸,她告诉自己要振作。
这次亮相萧弦再度穿上她的官服。她把衣服拿起来,郑重地一个角一根缝地看了又看,正准备穿上,忽然发觉袖子里面有个小褶子。萧弦于是自然地用手指去抚平,却感觉不对,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褶子而是一个缝合的裂口。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比起口子什么时候出现,萧弦更好奇谁缝起来的。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她还不敢向自己求证,就像她至今也没敢去那个人安息的地方,更不敢去的还有她们曾经住过的几间屋。
颤巍巍地仔细去看那条缝,萧弦看见细密的发丝穿在上面,是的,一定是杜可一为她补好的,而她今天才知道。
“不…不…不不……”
天旋地转,萧弦浑身瘫软,感觉根本站不住脚。面对打击,她多少次都没撑住。当她确定杜可一已逝的时候,读杜可一遗言的时候,以及这一次,再度确认杜可一对自己的爱的时候。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紧紧捏着拳头,闭眼咬死牙关,萧弦在快要崩溃的最后一刻撑住,无论如何也没有倒下。
随后,我便看见萧弦缓缓地推门而出,就穿着那一袭金边的白衣,腰间别着鸣镝和游子弓,还同原来一样地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萧某,让各位久等了。”萧弦抱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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