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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石匠(1 / 2)

一群人叽叽喳喳,商量个没完。

林含章只能当做被狗舔了一口,暂且放下,毕竟,他也不能跑去哪里把唐伞小僧找出来,然后舔回去吧。那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当然,他也没料到这件事还有后续。

在小卖部里上班的这段日子,他已如蚂蚁漫步,悄悄把周边地形和商铺摸了个透,哪里的小吃正宗,哪里的东西划算,哪里的商场搞活动打折,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戚守替他的“采风”事业添砖加瓦,整理了不少据说有独门秘方,流传百年的老店名单。

这一天,他去了一家从隋唐时期就开业的果子店。这家的老板安居幕后,不知道是个什么妖,店名叫“十八子”,装饰的清新古拙,店里雇佣了三两个伙计,不仅卖唐宋时期的市井小食,也卖原本精细高贵,后来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宫廷御点。林含章最喜欢他们家的“透花糍”和“金线油塔”。

他去的晚了,限量的油塔已经卖完,不过,买到了花样别致,晶莹洁白的透花糍。

这种糕点,原本是配茶吃,相传是唐时虢国夫人府中的大厨巧制,以吴兴米捣打成糍,夹入灵沙臛做内馅,不过现在改良了,用的都是红豆沙,雕琢成花后裹入。做好的糕点隐约可见内里颜色,花朵若隐若现,观之如画,所以就有了“透花”这般美妙的名字。

林含章拎着糕,肩头趴着兔子,边走边吃。

“哒,哒,哒”,走到后街小巷,眼看快到门口,背后传来诡异的单腿跳声。他回头一看,巷子里雨雾濛濛,不见人影。

暗霭沉沉的雾气,光影迷离的甬道,气氛古怪而压抑。

林含章一个激灵,他貌似瞅见了点什么,拎起辛夷的脖颈往前方一扔,“回去叫人。”

兔子撒丫子跑了,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那个东西,他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上次跑太快了没看见,今天势必要摸清它长什么样子,让它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

“哒,哒,哒”,一把红伞,一跳一跃的从薄薄的雾霭里出现,它伞尖朝上,蹬腿的不是伞柄,而是一条粗壮有力,长满腿毛,脚踩木屐的大汉腿,造型怪癖到了猎奇的地步。

伞“噔噔噔”急跳了几步,很是诡异地停在林含章面前,像是在打量他。

林含章心提到了嗓子眼,慢慢往后退,时刻防备着它的偷袭。毕竟,被妖怪糊一脸口水的滋味不好受。另外,他有点心痒难耐,退到安全位置,腾出手摸手机。

唐伞小僧一开始没有动作,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直到一声“咔嚓”的相机声唤醒了它的耳朵,伴随着一瞬间的闪光。

“你长的挺别致,我……留个纪念。”林含章没想到闪光灯没关,把它的腿毛映照的纤毫毕现,讪讪把手机塞回兜里,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也转移它那无形骇人的注视,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吃…吃点东西吗?”

弹簧式单腿跳,也挺耗体力吧?

这把伞外形是一层涂满了红色矿物颜料,由桐油浸润的桑皮纸,看不见五官,不知道舌头是从哪里伸出来的,能不能吃东西。

他的话刚落地,下一秒,伞面上睁开一只布满红色血丝,“咕噜”转动的眼珠,它的视线从林含章的脸,慢慢往下落,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点心上。

唐伞小僧吐出一条猩红色的舌头,将点心卷入口中,说是口,其实只是伞面上揭开了一条细缝,一闪而闭。

“呜呜呜,”嚼着嚼着,周围突然出现蹊跷的哭声,呜呜咽咽,林含章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漏风,四下找了一圈,后来才发现,居然是伞在哭。

一把伞,吃到了半块残余的点心,居然会发出和人类一般,莫名哀恸的哭声。

这下轮到林含章手足无措了,他还没把它怎么样呢,一没打二没骂,也没想着报仇捉弄回去,连透花糍都给它吃了,怎么反而惹它掉起眼泪。

“你别哭啊,你怎么还哭起来了……”林含章愁眉苦脸蹲下来,又不大敢去擦那颗偌大的眼球,只好在旁边抱膝歪头地瞅它。那伞面湿漉漉的,一片痕迹,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唐伞小僧不会说话,想安慰也不知从何安慰起。林含章突然想到,它这样伤心,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聆听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等不到一个为它停留伫足的人。

“你有什么伤心事吗?”林含章犹豫了一刻,对着它说到:“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如果你心里藏着许多疲惫和委屈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靠。”

为了表示自己确实很可靠,他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肩膀,看起来像在超市里卖力推销的售货员。

伞起初还迟疑不决,后来,一点一点往他身边蹭。

“哗啦”一声,伞面撑开,挡在林含章头顶,并且不停转圈,红光笼罩住他的头脸,那条大汉腿也变回一根轻盈摇曳的竹骨,飘在和他视线平齐的地方,仿佛雨期已至,等人来握。

林含章伸手——

下雨了,林含章转身,这次,耳边传来的是古老悠扬的螺号声。

天气很冷,来往的人都穿着冬衣,无根之水飘在身上居然没感觉,他把手掌张开,只见那雨丝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无挂无碍,他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

这里应该是个港口,远处海风凛冽,帆布鼓胀,但是风土人情,时下着装,都和古代大不相同,说的也尽是听不懂的异邦话。

林含章反应过来,这里该是唐伞小僧的幻境,那把伞,它在哪儿呢?

一把红伞,颜色鲜亮,很好找。

红伞被摆放在伞堆里,和那些素雅的唐伞围绕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远处一群身披袈裟的僧人下了海船,如群星拱耀般簇拥着一个老和尚往前走。那老和尚双目失明,旁边有华服的随行人替他撑伞,让路,扶着他往前走。不一会儿,从队伍最末的位置,窜出一道小跑的人影,直奔卖伞的摊位而来。

史书记载,鉴真东渡带了二十四人,除了核心的僧人弟子,还有几个默默无名的技术人员,比如雕刻师,玉匠,画师,可以说是集大唐的工匠文化于一体。这个明显被人忽略,连伞都没一把的工匠,是个石匠。这个海风寒峭的港口,是异国扶桑的难波港。

石匠鸡同鸭讲,面红耳赤的同那摊主连嚷带比划的交流一番,最后,终于以一些米粮和食物换取了那把红伞,兴冲冲的返回队伍。和尚用的东西大多颜色庄重,不是青就是褐,袈裟不是染青碧,就是木兰色,红伞撑起,在一片朴素当中,浮华的扎眼。

石匠就这么在异国他乡安置了下来。他每日的职责,就是造像雕刻,打磨石作,日子很快过去。

扶桑原本是未开化之地,佛法戒律缺失,许多百姓为了逃避苛捐杂税,私度为僧,只要剃光了头发,就是和尚,僧院鱼龙混杂。盲眼老和尚立戒坛,正法流。四年后,又开始建伽蓝,立精舍,主持营建唐招提寺,开创律宗。他的工作陡然繁忙起来。

石匠每日背着伞,在一片诵吟声中,嗅着鼻尖的香火和药材味道,设计、雕刻、切割、打磨,佛座下的石基,表面浮现着莲瓣卷草,栩栩如生,庭院伫立着菩萨身像,身姿飘逸,皆有他的手笔。

没什么人陪他说话,他性格闷,不爱交际,总是沉默寡言时多,一如手下僻静的石头。

直到有一天,暴雨忽至,石匠临时被叫走,走时忘了带伞。

唐伞小僧被佛法熏陶多日,已经学会了开眼,夜里会趁石匠睡熟,把伞柄化作一条人的腿,偷穿他脱在床头的鞋子。

石匠连夜加班,应承下一个佛头。这佛头他雕刻过无数个,长安寺庙里所供奉的,就有他手下的完成品。这一尊只刻到一半,眉如新月,双目微阖,一副慈悲像。石匠和平常一样,慢慢放缓不停歇的手,举起一半精雕,一半未完成的佛头仔细端详,火光跳跃着照亮他的眉眼。

他的面目未变,思绪已经全然放空了,坐在那里发呆。

唐伞小僧“噔噔噔”的跳出来,走到他面前。石匠原本看见它吃了一惊,但他不愧是来自繁华如梦的大唐,见多识广,早已见怪不怪,镇定自若的打量片刻,就得出了它的身份。

“你是……你是那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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