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句芒(1 / 2)
空气里寂静了片刻,那些黑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吊诡地看着他。
任凭是谁,被这样十几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冷冰冰盯着,内心都会不自觉发怵。孔渐舒则不以为然,他眯着眼睛,饶有趣味的注视着眼前的人影。
“做买卖,谈生意,会吗?”他问。
十几个人左看看,又看看,默不作声。孔渐舒吐出一口烟云,也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在翻涌的烟气后显得讳莫如深。
“生意真是不错。”他无比自在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动手往锅里搅搅,豆浆被点卤后,会慢慢长出雪花般的絮状物,被他一勺子搅散,旁边一个箬笠人敢怒不敢言,拿眼睛瞪着他。
孔渐舒不理他,扯下廊柱下挂的横幅,只见白布上饱沾浓墨写着几个大字,“小黄小黄,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勇创辉煌。”
孔渐舒哼笑一声,“在下界,开豆腐坊卖豆腐可真是一门好生意。我听说人间的祭祀活动鲜有用豆腐的,‘豆腐羹饭鬼’都是骂人的话。物以稀为贵,那你们这儿对豆腐的需求应该很大,供不应求吧?
头前一个鬼,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迟疑着点点头。
原来是老实鬼。
孔渐舒又问:“怎么,地下的生意不够你们折腾的,还试图染指上面的买卖?你们的行为可是很恶劣的。”
三界之间有非常严格的律法约束,一般来说,哪怕两地只隔着区区一道交界线,也不可随意逾越。但是三界之间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貌纵横交错,如盘根错节的树枝纠缠交接,纵使强大如天道,也没办法理清乱麻,完完全全将其切割,分离出各得其所,毫无关联的三重净世。
箬笠人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只不过他们非法出入上界,在玉衣镇偷偷摸摸卖豆腐是确有其事,隐隐有些躁动。
玉衣镇,三界交汇之地,虽然有明确归属,实际上有点三不管地带的意思。他们也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料定酆都冥界对此不会知情,人类又不会插手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胆肥跑到上面做买卖。如果被眼前这个大妖怪捅到阎君面前,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三十六计——当然是跑为上计。几个人就和提前商量好一样,互相交错着使了个眼色,“轰”一声四散而逃。
有了进门时的那段经历,孔渐舒早就对他们有了防备。他轻轻一掠,直接踩住了跑的最慢的脚后跟,那人尖叫一声,囫囵着摔了个狗吃屎。
再仔细一看,倒地的依旧是张空荡荡,软绵绵的画皮,看样子,里头的魑魅魍魉对金蚕脱壳这一招掌握的炉火纯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了。
不过——孔渐舒哪有那么好骗的,他脚尖用力在地上捻了捻。
“跑什么,不做生意了?”
委地的衣裳里蛄蛹了两下。孔渐舒蹲下来,拿烟杆戳了戳。
“不是要做大做强,垄断三界吗?胆子怎么这么小。”
他脚尖一抬,给底下松了绑,就见到一颗黄豆,饱满圆润,澄黄发亮,奋力摆动着麻杆样的细胳膊细腿,扭着屁股缝,“嗖”一下从他眼皮子底下窜了过去。
孔渐舒:“……”
小卖部这个时候可全都乱了套。
和天罗郎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脚下的蛛网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袭来,场面堪比导弹发射。戚守一把裹住林含章,几个纵身落在院子里。屋顶上的脊兽们可就遭了殃,它们本来就是瓦当化形,被固定在屋顶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轰炸的四处飞溅,被崩飞的小身板在空中徒劳打着转儿,一阵吱哇乱叫。
“踏马的,真是倒反天罡了,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不行,我的头转的好晕,我要砸到下面的兔子了……啊啊啊啊啊躲开……”
“我的翅膀被崩掉了一个角,呜呜……大王看到了,可不得心疼死。”
脊兽最能兴云作雨,院子里,一时间风雨如晦。
“帮帮忙,”戚守看了林含章背后几眼,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林含章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按照他说的,带着几个兔子进屋,翻箱倒柜的把所有容器都藏起来。
他这边还没完事,就听到院子里一声巨雷,跑出去看,天色陡然暗了下来,院子里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林含章眼尖,一眼看到一个磨盘大的蜘蛛从空中掉了下来,钻入草地里消失了。几道雷追逐而至,顷刻间劈焦了一片蓊郁葳蕤的草本。
天罗郎君被戚守一脚踢回原型,火速钻进了附近低矮的石菖蒲丛。它的几条足肢已经雷电被烧焦了,冒出一股糊味。可是它不敢停留,更不敢从阴湿的草底钻出去,外间的天地固然广阔,可等待它的,除了那白毛小子的拳脚,还有那可怕的驭雷之术。早知道它就不该趟这趟浑水,不,从看到那只蝴蝶的第一眼,就不该生起异样的心思,企图吃了她来采补能量……
仿佛心有所感,它一抬头,就瞧见对面蓝紫色穗状的筋骨草上,一只有着华美尾翼的蝴蝶收拢翅膀,安静的栖息在花瓣处。它的翅膀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折射出银河般的星点荧光,如此脆弱又美丽的生物,仿佛轻易就能采撷。
太漂亮了,天罗郎君目光流露出浓烈的渴望与贪婪,它体力耗尽,正是急需补充能量的时候,食物身上沾染的花粉化作浓稠的香气,使它情不自禁的吞咽起口水。
吃了她,至少,可以汲取一些逃出去的力气吧……
“嘭”的一声闷响,视线范围内突然变暗,它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扣住了,紧接着,耳边响起小孩子欢快的嗓音:“快来看啊,我捉到了!!”
“这就是天罗郎君?看起来和普通蜘蛛也没什么两样嘛。”
玻璃罐里,一只浑身泛着华丽金光的蜘蛛趴伏在底部,身体上长满纤毛,毛茸茸的,听到“天罗郎君”这四个字,眼睛闪躲了一下。
“多亏了玉腰,要不然,还抓不到它呢。”
姿容华丽的女子掩唇轻笑了一下:“没办法,它实在是太贪吃了啊,因为贪吃而遗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深妙奥义,当然就要反过来被当作猎物,被我这只蝴蝶诱捕了。”
头顶上围困的蛛丝并没有第一时间散去,只是那些附着在蛛网上,被天罗郎君吸食过的月光,被天空中一轮明月吸引,化作漫天碎片,如同迁徙的候鸟,奔袭命中注定的巢穴而去。
一切尘埃落定。
“唉,院子里这么乱,被风吹雨打,又被雷劈,那些花儿朵儿都凋零败落了,真是心疼死人了。”
“啊,不要紧呢。”
玉腰随手施了几个小法术,蓝莹莹的流光漂浮,那些花花草草犹如吸饱了养分,垂头丧气的腰杆又恢复了直挺,开始争奇斗艳起来。幽静迷人的月光下,潮湿的泥土里混杂着青草和花苞的香气,花瓣光影交叠,绚丽斑斓,在枝头轻轻摇曳。
“好厉害,”辛夷惊呼一声:“好实用的法术啊,你真的是一个顶级的园艺大师。”
“哪里哪里,这些花儿根系很发达,可见平时照顾的很好……”
林含章肚子饿了,去弄宵夜,剩下几个兔子和戚守一起整理院子。玉腰把地上那些脊兽扶起,四处找它们散碎的身体部件。就是这个时候,半空中响起一声犹如金石碎玉的清啸,夜晚的凉风裹挟着一道火红色流光,耀眼的火焰在空中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拖曳着长长的火羽,翅尖带起旋风,在黑暗中划破一道爆裂的气流,以肉眼都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独自伫立园中的蝶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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