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1）

白翎被灌在冰冷的水流里，四周的寒冷刺得他入骨发疼。他被封住了五感，在不见光明的黑水里上下沉沦，无论意识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他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了自己做过什么，也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人。

他隐隐感觉有人温暖地抱住他，安慰他，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但是他始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他在水中慢慢的，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想，他挣扎地累了，倦了，要不算了，他认命了，就这样沉入水底，无声无息地死去。

可是突然，一条巨大的黑紫蟒蛇自上俯冲下来，张开獠牙，欲要一口将他吞噬殆尽。也就在这时，他身体自动行动起来，在水中如鱼般躲避着巨蛇的攻击。双方的狠劲不相上下，很快便见了血。

蛇血在水中散开，缓缓蔓延。似是这一击彻底激怒了它，巨蛇牟足了力气撞上白翎的身体，冲击着他向后滑到了蛇尾的地方。还不待人做出反击，那条立着黑紫色蛇鳞的蛇尾高高举起，卷住白翎，用力将他抛出水面。

与此同时，躺在床榻上许多日子的少年缓慢睁开了双眼，原本日渐虚弱的气息也恢复沉重。

他静静在床上仰面躺了一会儿，回忆起昏迷前的种种，慢慢坐起了身子。

他记得最后一眼看到楚霖溪的时候，他们相拥在山洞中……不对，应该是在马车上，楚霖溪说要带他回家。

白翎感到头痛，手抚在头侧用力按压，蹙眉打量着四周。

诺大的屋中燃着炭火，设置摆放规矩整齐，一尘不染，但只有他一人。

这是哪？

白翎闭了闭眼，又想起昏迷前楚霖溪模糊的一句话。

带他回家……这里是“家”吗？

白翎吐出口重气，忽地有些心慌意乱。他视线无助地乱飘，作势要下地去找楚霖溪。可身子刚扭过来，目光就被旁边一扇推开了一条缝用来透气的窗子吸引了。

他停下动作，扭着头顺着敞开一点的窗子缝隙，看到了外面站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青年披着墨发，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抬头向上望，观着正在盛开的腊梅。

霖溪哥哥。

这一眼，所有的头疼都烟消云散。

白翎顿时笑颜绽开，随手抓了件旁边的衣衫快速披在身上就要下地，然而脚刚踩到地上，却看见一道同腊梅一样橙黄的少年郎，欢天喜地地向着楚霖溪奔去。

今日阿宛抢了小师弟的活儿，扛着扫帚拎着食盒上了后山，照料下屋子里关了许多天的师兄。

他踩着初雪，嘎吱嘎吱地往台阶上蹦。蹦到院子外，定睛一瞧，发现开满了腊梅的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冷清身影。

楚霖溪披着厚衣，抬头定定瞧着满树的腊梅。这是他白雪皑皑的院中唯一的色彩，悄无声息的绽放，映的满院鹅黄。

一人一树，在雪地里格外的夺目。

见到人，阿宛眼睛一亮，快步跑过去，嘴里喊着：“师兄！我终于见到你啦！”

楚霖溪听到这嗓音回了头，猝不及防被一个人团团抱住。他愣了愣，半响后推开此人，才发现是自己最熟悉的阿宛师弟。

阿宛师弟比他下山前长高了不少，快要赶上他般高了，几月不见如窜天树的架势，着实让青年吃了一惊。

楚霖溪惊讶：“阿宛？你回来了？”

阿宛笑嘻嘻地看着这位最喜欢的师兄，说：“我早就回来了，是师兄一直关着自己，不肯见我罢了。”

楚霖溪恍如隔世般想起来，距离他回到苍桓山，好像已经过了许多日了。

阿宛细细观察着楚霖溪的神情，发觉他此次回来，比曾经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他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别扭地挠挠头，询问师兄：“师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为何回来了不找我们？”

少年担忧地皱起面孔：“大师兄他们天天都在担心你，害怕你是被山下的什么妖物勾了魂。我实在是坐不住，便上来看看你。”

楚霖溪莞尔道：“没什么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如今也差不多想明白了。”他侧头望向静静伫立的腊梅树，稍许又转回来，轻声宽慰着少年，“让你和师兄们担心了，下去后替我讲声对不住。”

“师兄怎得说这般见外的话，几月不见倒是生疏了。”见师兄还是以往的师兄，阿宛放宽了心，眯着眼睛笑起来。

他把方才因见到人太激动，而撂在后方雪地上的食盒拎到楚霖溪面前，兴高采烈地讲：“他们一群小豆芽想来给你送饭，却争不过我，现在都在山下嗷嗷叫唤呢。”

“你身为他们的师兄，怎么能欺负师弟们。”楚霖溪责备。

阿宛眨眨眼睛：“谁都想来看看我们的霖溪师兄，我也不例外啊。而且我也没有动手，是那群小豆芽技不如人，要是想胜过我，整日好好修习功课便是。”

阿宛师弟活泼好动，在苍桓山上人缘颇好，不仅能和年长许多的师兄们聚在一起，还能和那群半大的师弟们打成一片，所以楚霖溪倒不担心他会落人口实。

楚霖溪失笑，接过阿宛手里的食盒道谢：“多谢你了，阿宛。”

阿宛细心给楚霖溪介绍了今日厨房做的饭菜，哪些是新研究的，哪些在这几月荣登苍桓山的好吃榜，末了他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他此番在山下的事情，想以此交换楚霖溪下山的趣事，接过霖溪师兄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改日再讲与你听。”楚霖溪说。

阿宛不强求，便抓起地上冷落了许久的扫帚，要扫院子里的积雪。

楚霖溪舍不得破坏院中的雪景，于是将人拦下，想劝回去。

阿宛原本还想和师兄多待会儿，听到楚霖溪这话，颇为扫兴地撇起嘴，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他在楚霖溪的注视下扭头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叮嘱：“师兄，你不要老是一个人待在后山，记得来找我和师兄们，大家都很想你。”

楚霖溪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得到肯定回答，阿宛一蹦一跳地离开。他看着少年转着扫帚高高兴兴地消失在院门外，身影渐渐没过拐角的石阶，这才握着食盒缓缓转身，打算进屋。

哪料一回头，他看见今早还躺在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少年正慵懒地靠着门框，定定望着他。

一瞬间，天地寂静，唯有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