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1 / 5)
都柏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便已经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重复“返航”的指令,然后迅速带着剩下幸存的战机掉转头逃离战场。人从根本上来说也不过还是动物的一种,哪怕再怎么怀揣着赴死的决心,如果有机会能够活下去,也是会毫不犹豫牢牢抓住的。
我们出发时是一百五十架战机,回程只剩下十一架。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作为幸存者的愧怍同时在心间翻涌,直到通讯再度响起,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们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已经于半个小时之前实施。”都柏道。
“什么作战计划?”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半个小时之前正是我们在与加拉德舰队激战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实施了新的计划吗?
“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菲利普往波马高地去了。”都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瞬间错愕。这是什么意思?阿德里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菲利普,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全菲利普,现在他居然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自投罗网了?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是菲利普决定的,你知道的,他是皇帝,没人有资格能拦住他。”都柏道。
“他现在在哪艘船上?帮我接通和他的通讯!他这样简直就是乱来!”我用力踹向机舱隔板,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都柏并不作答,但永远都沉默地可靠,他帮我连接上和菲利普之间的通讯,我听见菲利普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声音从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喂,怎么了?”
“怎么了?”我忍不住冷笑,“你是疯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送死?”
我的言辞锋利,但是菲利普居然一反常态没有恶劣地回怼。
“大家都在送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个有能力为自己全部行为负责的成年人,而我居然还愚蠢并自负地一直拿他当小孩子。
我满腔的无名怒火在瞬间便被浇灭,我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自己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我突然回想起星夜下菲利普望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和殿下的很像,和莱昂纳多的也很像,表面上是笑意盈盈,但是最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冷寂。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知道他之后会说什么话了。
“……是,大家都在送死,但是这不是因为你。”
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我想要劝解,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一个听上去立得住脚的理由,但是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这个理由到底有多无力。
“钧山,”菲利普唤我的名字,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听上去很温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我的命没道理就要比别人的更贵一点。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了,钧山,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很重,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怔怔望着舷窗外,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我席卷。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流泪了,但是身体已经疲惫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是不是塞巴斯蒂安又和你说什么了?”我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平静,“他嘴里说出的一个字你都不要信,他是和阿德里安一伙的,他就是想看着你死,你不能就这样如他所愿……”
“他给我讲了中世纪骑士们决斗的故事。”菲利普笑着回应我。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做皇帝的料,在这样生死渺茫的关头还能开出举重若轻的玩笑,“他说他能带我见到阿德里安,然后……”
“然后什么呢?”我打断菲利普的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和他之间如此亲近、从来没有如此关心在意过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然后你们两个决斗?无论谁赢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能一了百了、一笔勾销?别傻了,你没那么容易能杀得了阿德里安,就算他死了,加拉德依然后继有人,圣殿在各个星区耕耘了那么多年,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把他们扳倒吗?”
“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总需要有一个结果,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果。”菲利普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宁静深远,“我们已经打了四年的仗,大家都快要忘了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至少要有个机会让大家能停下来喘口气。”
我不再开口说话,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知道菲利普说的是对的,我相信都柏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大家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我们需要停下来、歇一下,然后才能再去盘算之后的事情。不过这短暂的停歇与调整是要菲利普用他的性命做筹码,放上轮盘去和阿德里安赌。但是目前看来,这场赌博对于我们而言无路如何都是必输的结局。
“别这么消沉啊!”菲利普在通讯那端轻笑,“别把我看成是那种戏剧里的悲情人物,我没那么傻,没那么脆弱不堪。我们安排了后手。在我见到阿德里安之后,我们剩余的所有兵力会同时出动,饱和式攻击,硬碰硬。如果我没办法杀掉阿德里安,雪莱或者承平可以。”那将是从星球上方展开的饱和式轰炸,炮火一寸寸犁过地表,在那之后寸草不生、无人幸免。这样或许可以终结这场战争,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我们当然也要付出代价,代价是菲利普的性命,不过如果从人人平等的更单纯的层面来计算,菲利普一个人的性命相比于成千上百的士兵的性命而言,简直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地步。
所以正如菲利普所言,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背后的逻辑、这背后近乎于冷酷的毫无人性的计算和衡量,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
“你已经作出决定了,不是吗?”我最后问出这句话,嗓音沙哑。
“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菲利普的声线带笑,是种任性到极点的运筹帷幄。
我闭上眼睛,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能再做点什么?”我问菲利普。
“我不知道。雪莱和承平会带上我们原有的军队进行这次行动,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不是该我操心的了。第七星区的指挥权已经移交给了都柏,你可以和他商量着来。”
最后的这场行动撇清了第七星区的干系。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菲利普死了,雪莱和承平的军队全灭,而阿德里安还活着,加拉德的兵力依然强盛,第七星区也依然留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与赛尔文森家族无关。原来菲利普早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最后的布局和打算。他将我们切割干净,为我们留出后路。哪怕我们败了,也还有投降的机会。在某些时刻,投降已不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昭示着最大的勇气,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失败者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然后才会有以后。
我看着雷达图上代表菲利普所乘飞船的那个小点逐渐接近我所在的位置,我们在浩瀚宇宙中擦肩,然后各奔东西,那一星点亮光又逐渐远离。我看着飞船远去的痕迹,内心震荡,久久难言。
“他把第七星区的指挥权交给了我,但我是你的副官,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都柏的声音响起,拉回我逸散的思绪。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该何去何从?我们都只不过是这宏大宇宙中浮动的尘埃,到底要怎样才能拥有撼动命运的勇气与力量?
唯有殊死一搏,赌上自己的全部。性命、荣誉、尊严、未来、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我们当然可以被毁灭,但是我们的勇气与信念曾那么真实地存在过,无论是铁蹄还是炮火都无法将它们磨灭。群星可以为我们作证。
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一定是心所指引的方向。
我要拼上一切,就在这场战役里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
在成功之前……我从来不去考虑到底能不能成功。
我们唯有拼尽全力。
“龙!”我喊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现在在哪里?我需要他在我的身边,我需要听到他的声音,我需要他支持我的决策。
都柏将龙接入我们之间的通讯。
“你在吗?”我问出这句话,声线因为后续将要说出的打算而激动地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这么急着把我送走。”龙的嗓音低沉。
“我……”我略微语塞,“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情好吗?”
“好。”龙答应地很干脆。
“塞巴斯蒂安带着菲利普去见阿德里安了,雪莱和承平尾随,会在必要的时候直接进行饱和式空中打击,”我道,“就像之前我们对拉斐尔家族做过的那样。”
通讯那端很安静,我知道此时此刻龙正在认真倾听。这种深邃的宁静为我注入了力量,让我有勇气背负起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