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1 / 1)
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酝酿成深渊。
我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战栗,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毁灭的快意在我整个胸膛中炸开。我当然是会死的。你说你爱我,我死之后你还会继续爱我吗?我是个卑鄙无耻又贪得无厌的小人,我要你永远爱我,哪怕是在我死之后。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我。我冲他微笑。
他猛地把我箍入怀中。
疾风骤雨近乎要倾覆的吻。
我觉得满足,畅快地想要向整个世界炫耀呐喊。
我已经知足了。就算我真的会死,就算我会在他的记忆里逐渐褪色,但是只要凭借现下拥吻的这一刻,我便能心甘情愿地往前走不回头。
他终于松开手,我们依偎在黑暗中闷声气喘。
我抚上他的脸,忍不住笑。
“就这么开心?”他略有些不悦,“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开心?”
“因为你爱我呀。”我看着他,或许笑得有些傻,但是整颗心都充满了真切的欢悦。
他的喉结滚动,面上神色似是动容。
“你能,再说一遍吗?说你爱我。”我收回手,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心中的欢悦潮水褪去一样消失,只余下一种甜蜜的惆怅。
“我爱你。”他向前,嗓音沙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想听,无论多少遍我都愿意说。”他看着我,眼神沉郁地仿佛就要流泪。
但是像他这样的男人不该流泪。
我抬手用食指抵上他的唇,“够了,已经足够了。”
我不是独自赴死。
我是背负着他的爱奔赴战场。
“我也爱你。”我用力闭一下眼睛,“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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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露西亚,都柏,菲利普,还有很多人都来为我们送行。
我与同行的飞行员们向他们敬礼,然后转身登上战机。
飞行线路设定、战机性能检测、通讯频道连接确认……我很顺畅地完成这一系列流程,熟练地仿佛他们早已刻进我的骨髓。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都可能会成为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场空战。这是我为之训练了一辈子的事情,或许已经能称得上是一项事业,现在我将投入我全部的天赋、刻苦训练与实战所得、守卫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开启这一场战斗。
我在通讯中问我的飞行员们是否准备好了,他们的回复是如此坚决而充满力量,让我忍不住微笑。我发动引擎,感受着推背感逐级累加。后视镜中的视野急剧变化,我最后一次透过它凝望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我身后的那些人——露西亚面上的表情坚毅,塞西莉亚十指交握放在胸前为我们祈祷,都柏和尉迟吕并肩站着,他们向我们敬礼,是军人对军人的敬意,是同袍对同袍的情谊,菲利普原本好端端站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揪住了塞巴斯蒂安的领子开始歇斯底里。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会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也不知道菲利普到底与他在争执些什么。引擎持续加速,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经凝聚成小小的一个个点。我划出跑道冲上天空,将前尘往事都抛到身后。
“你在吗?”我切换频道,在通讯中保留了一条与龙联系的单线。
“我在。”龙的声音温和平静一如既往,让我在听到的瞬间便定下心。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又知道我什么都不必再多说。此时此刻我们的命运、情感、生死早已紧紧相连。我想这也正是生活和爱情最本质最动人的样貌——我们经历过如此深重的苦难,哪怕我们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得到一个好结局,但是我们在此时此刻是如此熠熠生辉,连整个宇宙在我们面前都显得渺小。
加拉德的军队已经退回了波马高地。这里是我们亲手建立起的星球,从无到有,点点滴滴。我们在半个月之前是如此惨烈地从这里撤离,亲手毁掉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切,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为敌军的驻点。
我在空中俯瞰着这颗星球。它看上去是如此寻常、平平无奇,原本也应当在宇宙中静默安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但是现在却被我们卷入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它没得选,正如我们也如此粗暴地被抛向自己的命运。
再往前飞行便触动了加拉德的警戒线。他们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经部署好了一套完整的对空防御系统。炮火超越地心引力的阻碍,向上、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汇聚成枪林弹雨。我并没有打算硬闯,而是即刻拉高战机,并同时在通讯频道中下达命令。
“全体远离波马高地领空!规避对空打击!”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迫使敌方动用核武器,并在核武器的蓄能阶段进行识别,然后摧毁。在执行此项任务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保证有生力量的留存。
刚刚那番躲闪很迅速,触之即走,对空防御几乎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损伤。我在波马高地的领空外环绕飞行了半周后又折返,准备发起第二次的侵扰。这是一场对彼此耐心和忍耐力的较量。我们一次次谨慎而克制地侵扰,在等待加拉德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这番游击。
在第六次侵扰之后,战机控制台上的雷达发出警告——敌方出动空中力量,具体数目与战机种类正在统计之中。半分钟后我们得到了敌方战机的具体数目,三百架,刚刚好是我们的两倍。加拉德的战力充足,他们不想再这么陪着我们慢慢消耗,而是准备一举击溃。在大部分时候,只要实力足够强,就是可以任性而为。
“现在能观察到任何核武器的动向吗?”我问龙。
“不能,”龙的嗓音在此时此刻也变得凝重,“我怀疑核武器都装载在更大型的舰船上,我们要先挺过这一轮战斗,然后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使用核武器。”
“全体准备,按之前的分组行动。保护好自己,尽可能多击落敌方的战机。”
我在通讯中下达第二条作战指令。
这句话其实说得没什么意义。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有战斗的最终手段与目的都是杀掉别人而让自己活着。不过这就很考验战士自己的实力,还有在生死一线间的镇定与魄力。
我在一个急转急停之后击落一架敌方的战机。我透过舷窗看到对面战机中驾驶员的面庞,他长得与加西亚竟有几分相似。在油箱被击中的瞬间,他面上浮现出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惊惧。但那惊惧只是一闪而逝,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爆炸产生的火海之中。
我摁下旋钮重新将弹仓加满,在后视镜中已经能清晰看到另两架敌机呼啸而来的影子。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思刚刚发生的杀戮行径、其背后的必要性及正义性、还有我将要经受的道德谴责。人要先活着才能接受道德谴责与良心煎熬。每一个罹患战争创伤的士兵都已经是幸运儿。至少他们已经从战场上活下来了。
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战争、流血与杀戮确实带给了我什么经验与教训,那就是——在战场上别把自己当人,也别把对方当人。把自己当成是一把刀、一支枪。心无旁骛,这样才能活下来。而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去反省、去愧疚,才能有以后。这是最强盗最流氓的逻辑,也是被逼上战场、在绝境中求生存的人唯一的活路。
这番混战持续了大约有九十分钟。我已经几乎快要打光了一号仓的全部弹药。通讯频道里一直有连续不断的汇报。哪个战斗小组又损失了几架战机,哪个小组的组长不幸阵亡,他的组长身份被另一名飞行员所接替……人总以为自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但是在一整场战斗所翻搅起的血腥的狂潮中,能堪堪站稳脚跟不被冲向死亡就已经大不容易。在绝对悬殊的实力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战术和技巧的用武之地。只能拿命去拼,靠不怕死去搏一次命运之神的垂青。
命运之神总算还是垂青了我们一次。加拉德的飞行队在一番苦战之后集体返航。我不知道加拉德的军队中是哪位将军在指挥刚刚这场战斗,但是现在我心里对那位将军无比感激,我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一个。但凡他们的返航再晚上五分钟,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战机上一共有两个弹药仓,其中一个仓室的弹药是要针对核武器进行打击的,除非是战机已经确定被敌方击中即将坠毁,否则我们不能动用那个仓室的弹药。
敌方已经放弃了仅仅依靠飞行队歼灭我们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此时我们还剩下八十七架战机,而敌方即将发动他们最具杀伤性的武器。
“他们开始蓄能了。”龙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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