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1 / 2)
并不险峻的虎丘山,景色稠密,历史悠久,在夏季的月夜里,姑苏城的文人雅士、士绅贤达总要拖家带口的前来郊游,从山头到山脚下,歌声和笛声、琵琶声连绵不绝。
冬天就好多了,下了一场薄雪之后,实在湿冷刺骨,难以忍受,白日里虽然有人来踏雪赏景,到日暮时候阳气下降,阴气上升,实在冷的让人无言以对,
一轮皎洁的圆月下,敖谨言从自己的小小龙宫里游出来,飘在剑池内,躺平望月,看着看着就犯困。
忽然听到风声,睁眼一看,半空中有一匹美丽的白马,茂密的鬃毛用红绒绳扎成五个啾啾,乃是唐代五花马样式,好一匹高挑的神俊,大腿肥美,小腿细长,长长的马尾闪烁着银光,马背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斗篷,斗篷里一条红色花鸟纹长袄,宫灯花纹的马面裙恰好是两片,遮住双腿。
小女孩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的风帽,把头发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洁白如玉的皮肤,水汪汪似含泪的一双明眸,还有脸颊上淡淡的血色。
一个眼睛巨大的仆役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坛酒、一个银瓶、一个三层食盒。
敖谨言从水中幻化成人型,从凉爽(只有她觉得)的池水中缓步走出来:“稀客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玩?怎么着?这是回老家了,不在京城和那帮家伙厮混,这可好!你早就该回家呆着。正所谓美不美故乡水,京城里连吃的好水都没有,人也尽是些刁钻古怪的,有什么意思。”
林黛玉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其实玉泉山的水吃起来和江南虽风味有别,却也没有高下之分,但是龙王爱本乡故土,推崇江南风景,这是好事儿。她也不下马,只是拉着缰绳念动口诀,高头大马就渐渐缩小,变成拎在手里的皮影戏,放在袖子里。稽首道:“敖姐姐,新年好啊,我特意从京城赶回来,给您拜个早年。”
敖谨言爽朗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过新年,也没有包红包的习俗,咱们两个不拘俗礼,就过来坐着聊天吧,其实只有人爱过新年,要每年办寿,珍而重之的庆祝一下。神仙精灵,不知岁月变迁,根本不在乎这些虚礼,大概因为拥有的多,所以不在乎,人虽然知道自己寿命短暂,又有几个人能珍惜每时每刻呢?写诗作赋的时候感慨朝生暮死,有自己休闲玩乐时,又不觉时光之须臾,只剩下吟诵《苦昼短》。有意义的事究竟做了多少?”
林黛玉飘的低了一点,失笑道:“姐姐莫非要精进修行,不和我们这些俗世浊物来往吗?”
剑池君解释道:“有一个常在剑池旁边吟诗的年轻人忽然死了,他的灵魂不灭,头七时候不回家去说话,前来和我告别,这人活着的时候唠唠叨叨,有什么心里话都跑来和剑池倾诉,死后还非要看看我听见没有,我尼玛招谁惹谁了?啥破事都跟我说。这厮活着的时候啥事儿都躲开,瞻前顾后,推三阻四,等到死后却又懊恼,真是令人感慨。抽了他两个大嘴巴子,让他滚一边去,少来烦我。原本想写一首诗,题在石壁上讥嘲一番,睡了八觉也没想出来写什么。”
殷玄不敢多话,只是得了姑娘示意,将食盒摆在岸边。
黛玉对于有人不知所谓但唠唠叨叨这件事,实在是亲自体会过,伸手示意:“那就小酌一杯,爱酒不愧天。”
敖谨言道:“这大冷天儿的,你还没成仙,别在外面坐着,小心吹了风。来我的龙宫中玩耍,虽然没有珊瑚树,夜明珠,多少也有点意思,扩大十倍百倍,便是我父母宫中的样子。”
“故所愿不敢请。”
“甭跟我客气,您要跟我客气,那真是不拿我当朋友了,既然相交,就应该你来我家玩,我去你家玩。正所谓穿房过屋,妻子不避。咱们两个是托妻献子的交情。”龙王见把她都说愣了,忍不住大笑,一把拉住黛玉的手腕,用一股柔和的法力包裹住她,在她的裙摆上刻画避水符。
黛玉只觉得身子忽然一轻,像是用筷子刺穿了一团紫菜的感觉,须臾之间,就进了剑池的池底,这水池虽深,却也没有眼前看起来这么深邃。眼前仿佛是万丈深潭底下一座小巧精致的水晶宫,有几个侍女头上顶着明灯,屋内虽然没有着重传说中的九丈高珊瑚树,却也有一丈高的,明晃晃的一大从大红珊瑚,就戳在洁白的砗磲席旁边。
那屋内清一色以水晶玛瑙和白沙铺地,七彩的色泽斑驳,万年阴沉木的围棋桌,棋盘上摆放着半部残棋,还没有下完。这里的光线倒也柔和,仿佛那水晶的墙壁和房顶都闪耀着微光。在砗磲制作的床榻和一些奇妙材料所打造的桌椅上坐了。
殷玄又紧张又兴奋:“咕,传说中的龙宫啊!”
龙宫中的侍女都有些躲着他的尖嘴。
他也不敢伤人,打开食盒,一样样的端出来摆在桌上,第一层里四个碟小菜,第二层里一大碗白面条,还有芝麻酱花椒油,第三层里是一大盘切的长短粗细一样的菜蔬,也是四样。
姑苏虽然不吃捞面,但读书的人知道查证,林如海可以轻易叫出来一个祖籍天津的人,林府的厨子特意按照天津口味做了糖醋面筋丝,清炒虾球,炸了芫荽鸡蛋酱,烹了蒜茄子,调和麻酱花椒油。
虽是冬季,也按照吩咐将刀切的细面条过了冰水,用芝麻油一拌。
眼下虽然没有新鲜的青菜,却有绿豆芽掐去头尾,萝卜去皮切丝,冬笋焯水切丝,菘(白菜)芯切丝这四样规格相等的蔬菜。
主人要是想立刻就吃海参鱼翅,那实在为难人,这三层菜蔬面条准备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就都得了,还是从揉面洗面筋开始算起的。
“让你费心了。”敖谨言不能擅离职守,如今也勾起些思乡之情,东西虽不值钱,可是实在用心。姑苏城里没有这样的吃食,每次要吃还得自己买来组装。
叫丫鬟:“拿两个小碗过来。”
林黛玉只学着她的样子,是每样菜夹了一点,分别和一两根面条拌在一起,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就没吃过这么乱七八糟的饭,既然是龙王所珍爱的佳肴,乱就乱吧。炸过又调了糖醋口的面筋丝单独吃,倒是不错。
敖谨言将第一碗面倒在嘴里:“感觉怎么样?还挺老味的。”
黛玉笑道:“若是旁人问我,我一定编出许多深沉恳切的感悟来敷衍,又要管中窥豹,又要纳须弥于芥子,既然是你问我,虽然不好看,味儿还不坏。陪着你吃一碗罢了。”
本来就是自己家的厨子炒的菜,味道自然不坏。只是不大理解她为何这样喜欢。
敖谨言就喜欢这么实在的人,太棒了都给我吃,自顾自一碗一碗的吃了起来,吃了两碗过后,忽然笑了:“前几日听了个微言大义的笑话。正月里来正月正,弟兄三人去看灯,聋子带着瞎子走,瘸子后面紧跟行。聋子说,今年灯明炮不响。瞎子说,今年炮响灯不明。瘸子说,放你俩的狗臭屁,今年灯明炮响路不平。”
好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幽默有内涵的笑话。
黛玉笑的花枝乱颤,丢下筷子连连拍手:“好好好,果然微言大义哈哈哈哈哈”
儒家的微言大义原是好词,奈何后世之人滥用,渐渐变得莫名其妙,打起禅机。现在这么一用,格外好笑。
林姑娘找了一个王熙凤讲过的笑话回敬,果然也很好笑。
“有面怎可无蒜?”敖谨言掏出一碟湛青碧绿的翡翠腊八蒜。
黛玉礼节性的要吃一颗,用筷子一碰,竟是玉石相击之声:“这是?”
剑池龙王虽然不是豪奢富裕,这些年来却积存了许许多多有趣好笑的东西,别人腌腊八蒜要腌到翡翠色,她却反其道而行之,拿碧绿半带棉性的翡翠,雕了一碟腊八蒜。
“你拿两颗回去玩。”
林黛玉捏着翡翠大蒜,真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怕拿回去叫人以为是腊八蒜落在桌上,首饰盒里,还要吵嚷起来。”
敖谨言:“也罢,这个着实带不出去,放在家里供朋友一笑才好,以前我拿着东西混在腊八蒜里,骗亲戚来吃,他是真给咬碎了,还要怪我调味不当,吃着没味。虽然完全是嘴硬,却让人家捉弄人的法子失了灵。唉,你说这可恨不可恨?什么时候找一个龙咬不碎的东西来,把他那牙硌一硌才好。”
二人说说笑笑,吃了饭一步到棋桌旁边待遇自然而然的坐下,开始琢磨这一局残棋,早有相貌奇怪的侍女过来端着盘子,不知怎么三蹭两蹭就洗刷的干干净净,光洁如新,重新在食盒里码放好了。
敖谨言:“问你骑来的马是谁给你的?”
“是在京城一个叫万松风的,抢到了我名下,被我拿住,给的赎身之物。”
“不算凡品,只若是大圣爷爷出手,必给你弄一匹天马来骑。”
林黛玉笑道:“那匹马虽然只做一个四蹄腾飞的虚影,还要我自己驾云,却极为平稳,能增益驾云的速度,也更为轻松,已经足够了。”
“这匹马准备叫什么名字,是叫什么?追风闪电还是照夜玉狮子?”
“跑的比风还快,哪里是追风呢?我也想叫他撕风,又觉不雅。”
这边深夜里喝酒玩耍,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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