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 / 2)
有些话就得别人说,自己不能说。
自吹自擂啦,自我表功啦,就得下人/小弟来奉承,当事人要矜持的不发一言。
譬如说,林黛玉自称:“姑苏灵均洞主林瑷,好友乃是齐天大圣,家里豢养了小精灵。”是平平无奇的自我介绍,甚至还有点尴尬。
如果有个小玉人跳到桌子上说:“我家主人乃是姑苏鼎鼎大名的灵均洞主,与齐天大圣谈笑,和龙君往来,仆乃小小无名之辈,西汉玉人是也。”
黛玉在旁边矜持的一笑,这样就很体面了。
这种事本该是无言的默契,但林如海在这一个月里,已经知道这小小的精灵不通人事,有个屁默契。给玉人仔仔细细的上了一个月的课,教她和人类社交的言辞和避讳——稍微天真点无所谓,万万不可再说出偷人!
王素被瞪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按照他写的台词:“老爷见了刘姝,她引荐名为仲卿的狐狸,此人博采众长,通晓百家画作,善于模拟名家笔法。特意请了来,依照主人所绘的草稿,细细推而论之,老爷亲自定下读书狐是何等模样。那狐狸果然名不虚传,三日之内画下这一幅大作,老爷仔细检查,微妙处尤见功夫。”
黛玉笑吟吟的瞧着她。
小玉人沉默了一会,干干巴巴的背课文:“诗云:嗟尔君子,无恒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主人不要浪费时间作画,入世的诗文典籍,出世的修行神通才是正经事。”
(译:君子别想着安逸,努力学习,神明知道了为你赐福)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听到最后笑得花枝乱颤,鼓掌:“哈哈哈哈哈哈真难为你,竟能说下来。”
王素直蹦高,把自己拍的叮当响:“可难背!可绕嘴!我真了不起!”
林如海扶额叹气:“这有什么难的。”
这已经是删减后的白话文。小玉人看起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憨憨的。
黛玉看了父亲一眼,又望向这幅画,细节不计其数,她更笑的停不下来,好一位探花郎,朝廷的重臣,在背地里教小人读书说话。教不明白的时候一定大骂‘孺子不可教’,偏又不能不教,哈哈哈哈哈。“父亲会教,她会学,甚好。”
林如海扶着桌子叹了口气:“王素该学的事,我都能教她。你该学的事,却无人能够教你。”
黛玉好奇道:“俗世的事,贾先生深知其中诀窍。超凡脱俗的事,有大王倾囊相授。再学二三十年,女儿就能轻慢的说一句‘天底下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如海早算到她会这么说,把桌上的书合上摆在旁边:“咱们家人丁淡薄,你连堂姐妹也没有一个,左右陪你玩的只有丫鬟。你连一个人类朋友也没有,又结识了这些狐朋,离人间越发远的远了。”
他没有提服侍黛玉的人,那些人并不是朋友,也不能抚琴对弈,说笑嬉闹。
黛玉垂着眼睛,端端正正的站在桌边,暗暗想着怎样反驳:“女儿知道,因此想请雷夫人也来做我的教书先生。”
是个很有趣的人呢,重点是人,也算调和了身边妖怪的比例。
林如海瞳孔一震,心说她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一个人,前十五年学习经营家业,后十五年用比大盗更隐蔽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先后潜伏在许多人家里,瞒天过海痛下杀手,在这十五年间,就算是盗匪都没有识破她的伪装——首先肯定为父母报仇是大孝,其次这人比妖怪还可怕。妖怪很容易被识破,又不大聪明。
“可叹你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林如海斟酌着词句,好让女儿无法反驳:“倘若有个爱诗书,善兰竹的姐妹与你交游,再有长辈教你些道理,等为父百年之后,你晓得焚帛奠酒、献蒸尝的流程,还有亲戚帮衬,那就好了。”
长辈教的道理,主要指的是权贵的女眷社交和过年祭祖,至于生长发育带来的问题由乳母来教。
虽然已经在命人勘察姑苏附近的山头,准备买山间别墅,也亲眼目睹了女仙抱着女儿飞走,但他还是要说,等自己死后是不可能把女儿托付给神仙妖怪,还得是太太的娘家亲人靠得住,几十年后黛玉成年了,有了自己的仆从,也就不用靠着谁。
林黛玉只觉荒谬:“父亲说笑话呢,林家的亲戚都快出五服了,谁能教我祭祀?”
“自从你母亲去后,你外祖母家屡有书信前来,想要你上京和见一见亲人,还有同辈姐妹盼望。”语气和缓的说:“你去京城见一见外祖母和舅舅舅妈,再住几个月,为父遣人接你回来。”
黛玉沉吟片刻:“父亲觉得姑苏是是非之地么?”
林如海确实有这个想法,姑苏的妖精也太多了!家里也有,隔壁也有,山里也有,湖里也有。这年头父亲对儿女下命令,不必试探孩子的意见。直接下命令即可,倘若听话还罢了,要是不听话就打一顿。倘若是半年前,他会下命令,但现在不敢。
半年前还在嘲笑别人家有儿子,但儿子会离家出走了无音讯,现在可好了,女儿随时都有人来接,要是来个烂柯山故事,我棺材都朽了。
“玉儿也会说笑话了,京城里也闹妖精,天子脚下,号为首善之区罢了。哪怕你要做一个隐士神仙,也不能斩断尘缘。”
“父亲的身体不好,我不在身边侍奉,怎么能安心。您最近修行了吗?”
林如海以一个官员的素养——撒谎时满脸真诚:“早晚打坐修行。唉,为父没有天赋。”
黛玉平生不会跟人谈条件,也用不着她谈条件,但现在好适合提出要求。不知道该怎么婉转,索性直说了:“父亲,来接我那女仙和您见了一面,断言说‘禄命将尽’,若不辞官归隐,潜心向道,将来…”
王素大吃一惊:“什么!老爷和我说,看出别人要死了不可以说的。”
林如海刚拈着胡子,要做一副勤劳王事、死而后已的忠臣姿态,僵了一下:“林家屡次蒙圣人加恩,无以为报,不惜身命为国尽忠,乃是为臣的本分。你是读书知礼的孩子,怎么能逼为父乞身?”
况且我这个岁数不能辞官,太不正常!死不怕,怕名声坏了。
林黛玉委委屈屈的垂着眼睛,无法反驳忠孝二字,又不甘愿。
王素到底跟过一个贪官,突然记忆闪回,摸着光洁圆润的下巴呵呵一笑:“二位,别吵了,都瞧我。老爷,我家主人不是不能去,只是出门之前得和亲朋故友揖别。主人在姑苏城内外,友人无数,那一个不得大宴三天,请来说说体己话,朋友还有朋友呢,之前许出去的见面,定下的约,都得一一实践,想拜访主人的客人,从姑苏城排队到金陵城。这些好朋友还要为我家主人践行,这个请过去喝两盏,那个请过去吃两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忙完。”
黛玉刚要质问还轮的到你做主,嘴没她快,话在嘴里转了半圈:“还…真对!我和剑池君等人有一个约定。”想了!还没写!回去就写!
王素又转过脸说:“主人,老爷也不是不能辞官,可他要是辞官了,您进京去就不是官家小姐了!致仕官员不是官员,将来进了外家,怎么能扬眉吐气。俗语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老爷身为高官,主人才有亲戚可来往。”
林如海冷笑一声:“你倒是见多识广。”
事情倒是陷入一个死结,王素突然苦恼,自己把话说的太圆全了,接下来开始循环‘你去外祖家,回来我就考虑辞官’、‘你先考虑好我再去,免得见不到了’、‘你不去我没法考虑’。
前文曾说过,‘打劫’是围棋中的术语。
林如海道:“玉儿的朋友真多,姑苏小孟尝。我也为你引荐一人,欧阳仲卿,他着实善画。一个月时间,连画五卷大作。你来看。”
林黛玉也不提了,过去赏玩狐狸的大作,一幅画仔细品味半个时辰才能看尽细节,看到日暮西沉,捧着《梦游五行山》回屋去了。
那颗在大吃水果时就摇摇欲坠的乳牙,终于在晚饭时没坚持住:“哎呀,牙掉了。”
王嬷嬷道:“姑娘又长大了。是哪一个掉了,让我瞧瞧?”
林黛玉捂着嘴,吐在手心,舔着留出来的空位暗暗思索。
修行能不能让牙齿恢复的快一点?这真的很重要。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