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从前(1 / 1)
头顶的云飘得很快,密密匝匝的乌云被西北风吹走,赵以思收起伞,开口前,脚边突然多出一片桐花树叶,他诧异地抬头,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轮船缓缓向西,驶进港口。
科伦坡港口种了一排桐花树,树上结满细长微曲的果子,沈怀戒乍一看,以为是白骨里的蛆,慌忙甩开赵以思的手,四下探寻,钻进旗杆与栏杆的缝隙间,蜷起膝盖,不敢抬头。
赵以思一头雾水,缓缓靠近,拍了拍他的肩,沈怀戒置若罔闻,呼吸急促,死死掐住喉结前的那一块软肉。
赵以思生怕他一个没坐稳掉海里去,揪住他长衫下摆,谁成想他屁股底下跟粘了浆糊似的,半天拖不动,紧挨着他道:“同志,你小心些,别压到我送你的橘子。”
沈怀戒呼吸一滞,瞄他一眼,慌张地别过脸。赵以思咬紧牙关,四处看看,这附近不是树就是木箱,他究竟在怕什么?
他故意把雨伞往小哑巴面前递了递,沈怀戒完全没看出来这是他俩在新街口挑的伞,眼神木木地盯着一个方向。
赵以思顺着方向看过去,树影遮住码头前的招牌,昏暗的照明灯下,岸边的工人忙着卸货,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到草帽上,沈怀戒瞳孔一缩,不自觉地抓挠脖颈,指甲划过皮肤,总觉得有闪光的碎片掉落。
赵以思皱起眉,难不成小哑巴害怕桐花树叶子?他眼皮一跳,当年在七家湾,小哑巴最怕荷花缸里的蚱蜢,长长一条,一蹦三尺高。
每回碰到,小哑巴最先寻找自己的身影。记得有次,他拼命搂住自己的脖子,两腿搭到腰上,两人齐齐跌进晒满阳光味的草垛里,蚱蜢从他们头顶掠过,沈怀戒下意识地捂住他的眼睛,用喉咙发出低低的咯吱声,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叫自己别怕吧。
赵以思的心仿佛陷下去一块,带着旧时的温暖,看向眼前人,物是人非。他扫掉台阶上的水,与沈怀戒并排坐到甲板上,他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拼命抓挠脖子,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赵以思鼻子发堵,连打了好几声喷嚏,自然闻不到。
手伸进长衫内兜,赵以思心道不好,方才拿了橘子、雨伞、钥匙串,就是忘拿新帕子。戳了戳身边人,道:“有带新帕子吗?我的掉走廊里不晓得被谁捡走了。”
沈怀戒浑身紧绷,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惶恐。赵以思无奈指了下自己的胸口,又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看好了,我不是蚱蜢,我只是一名丢了手帕的同志,你不必用这般眼神看我。”
这话带上三分酸劲,像是泡了一半的萝卜干,硬邦邦的。
沈怀戒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影子发愣。茂密的树影中,身边人掌心向外,肩膀微微抬起,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手,只记得剪刀划过耳廓的疼痛,沈怀戒倒吸一口气,捂紧耳朵,嘈杂的戏曲声在耳边回响,锣声、鼓声,最后是唢呐划破天际的哀鸣。
同一时间,码头的闸口开了,有人拎着行李下船,又有人拖家带口登船,人群中混出去两个抬担架的背影,不用猜,那是三妈妈手底下的家佣。赵以思喉结上下一滑,呼吸难免变得有些沉重,抬担架的人似乎和他是同样的心情,脚步比常人慢许多,忽然间有道瘦高的背影拨开人群,拼命奔向他们。
赵以思握紧手中的雨伞,心想那人大概是园丁的哥哥,果不其然,瘦高人影想掀开白床单,不料被其余两人拦住,他立刻下跪,磕头时,抬担架的人早走开了,他忙不迭地跟上,三人在甲板边拉扯,人群绕着他们走,没有人回头,更没人停下来看这场热闹。逃难的路上来去匆匆,生怕自己就成为下一场热闹的主角。
赵以思犹豫要不要上前,偏过头,沈怀戒脸色煞白,眼眶发红,罢了,他不能把小哑巴一个人留在甲板上。
赵以思解开衣领的盘扣,翻出十字架挂坠,码头前熙熙攘攘,船尾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地,他快看不清瘦高男人的背影。心里怪不落忍的,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本就自身难保,跑去说一句节哀顺变,他还能做点什么?兜里只剩三十便士,这点钱能帮大哥逃到哪里去?
赵以思屈起膝盖,慢慢往沈怀戒身边靠拢,想寻找当年的那一点温度,可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水坑滑进另一个水坑。无奈握住雨伞,歪歪扭扭的针线在眼前不断放大,没错,他就是个自顾不暇的废物,长这么大,没能做成一件事。
半刻钟后,售票员开闸放人,拎着包的,抱着小孩的,重重叠叠的影子挨在一块儿,沈怀戒闭上眼睛,他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小少爷走了没,真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这副丢人的模样,沈怀戒懊恼地揪住头发,喉咙不断发出破风箱似的哮喘声。
赵以思心里别扭得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哑巴,就像母亲梦游时听不见自己说话一样。恐惧不知不觉地涌到喉咙口,他刻意回避,刻意不去问“你是不是撒癔症了?”
可他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赵以思渐渐想起母亲瞪着猩红的眼睛,举起刀柄,一遍遍重复他该给大哥偿命……记忆里那滴浑浊的泪滴到脸上,赵以思瞳孔骤然缩紧,摸着脸上的雨水,右手不停发抖,几乎是本能地变成握刀手势,他咬咬牙,挪开几寸远,死命掐着右手虎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怀戒头皮发麻,他感觉到身边的风刮得更猛,仿佛陷进无尽的漩涡,小少爷果然走了,谁还能拉他一把?
风裹挟着苦艾草味带来答案,他努力地睁开眼睛,风吹起皱巴巴的米字旗,赵以思和他隔着一个旗杆,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他。
沈怀戒慢慢睁大眼睛,小少爷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指,他很冷吗?这么冷的天还在等自己,他眼底闪过一瞬的愧疚,完全忘了小少爷身后还挂着一簇长得像蛆的桐花树叶。
他有些局促地挪到他面前,赵以思藏起右手,见他没再避开自己的视线,慢吞吞地开口:“你……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沈怀戒用手蘸雨水,在他袖子上写道:“赵以思。”
“你方才……”他没说完,沈怀戒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句道歉莫名其妙,赵以思怀疑自己听错了,左手使不上力,没辙,用肩膀碰了下他的肩,“你写给我,我胸口这块热乎的,写这儿。”
本想着胸口这块没多少水,写这能看到印子,谁晓得小哑巴误会了,沈怀戒扬起眉梢,后退一大步。
赵以思无奈,上赶着往前凑,沈怀戒不敢对视,用他那破锣嗓子道:“对不起,方才吓到你了,以后别留下来看我……”出丑两个字说不出口,他咽下酸涩,继续道:“我已经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