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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月光(1 / 1)

月光照到鼻梁上,赵以思眼下的泪沟有些明显,沈怀戒看在眼里,蓦然想不起来他十四岁时的模样,明明五官没有什么变化,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十四岁的少爷很爱笑,笑起来看不见眼皮上的痣,有次他蹲地上喂鸡,眼皮被母鸡啄了一下,眼睛立刻肿成核桃,沈怀戒帮他涂了药膏,心里痒痒,特想碰那颗痣,可惜手伸到一半,少爷忽地打了个喷嚏,他匆匆转身收拾桌边那一堆药。

少爷盯着杯中倒影,说自己丑到不能见人了,今晚就要把母鸡宰了炖汤。沈怀戒没搭理他这茬,说自个不会杀鸡,放学回家吃茴香猪肉馅的饺子行不行,少爷说把鸡留着,晚上他来试试。

少爷亲自宰鸡,沈怀戒背着老板娘替他磨了一下午刀,傍晚从清真食店回家,脾气火爆的母鸡逃过一劫,少爷在一个平静的雨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当夜,沈怀戒在校门口找了许久,又跑到赵公馆附近寻人,他想翻墙溜进公馆,最后被赵府的门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认为没白挨这顿打,那夜守门的门卫打到一半,叫来一帮人把他绑到树上,粗声粗气地说少爷是扫把星,是祸害,而他这个杏花楼没人要的乞丐来找祸害做甚?

无缘无故的恶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沈怀戒怔在原地,这世上哪有家仆敢在家门口对主子说三道四?况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对自己身世也略知一二。沉思间,胸口重重地挨了一拳,世界由黑转白,他在一片眩晕的灯光中看到赵府的大门开了,有个女人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沈怀戒费力地眨眼,不晓得是血还是雨模糊了眼睛,朦胧间,他听到女人道:“大太太说了,把这小子丢远一点再动手,在家门口打架成何体统?”

“是,孙姑姑。”门卫谄媚的声音转瞬即逝,地面不停晃动,眼前景象染成血红色,沈怀戒躺在嶙峋的河滩边,慢慢地,有一只乌鸦落到他身边,猛一下啄痛手臂,他惊醒,远远地,看到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女人,女人劈头盖脸的斥责久久地回荡在耳边,那是沈怀戒的亲姐姐,沈莺。

关于河滩最后的记忆,是血色的。他挨了打,受了罚,望不到头的折磨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剑,刘敏贤那日放的火,将他的心烧得干干净净。

一晃这么多年,倘若不是今晚风大,沈怀戒还不一定能想起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少爷身上,眼里藏着半分对过去的彷徨。

赵以思对着掌心哈气,冷,指关节不听使唤地蜷缩着,他扯了下嘴角,莫名其妙地想鸡爪子挠人可疼了,不晓得七家湾那只母鸡最后怎么样。或许死在菜刀下,又或许被流弹击中,再不然埋在废墟里,于挣扎中断气。这年头,人和鸡的命运是一样的,保不齐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

没有变化。无论生死,他都回不了家。

海浪拍打着礁石,这里一看就不适合养鸡,算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赵以思先他一步转身,缩起肩膀,“我屋里还有半瓶苹果酒,热的,你...想跟过来尝尝吗?”

说实话,此时天气还没冷到能对着天空呼出白气的时候,赵以思故意放慢脚步,夸张地搓袖子,他在赌沈怀戒会不会跟上,然而海风吹来甲板另一头的争吵声,不知谁踩掉了谁的一只鞋,又不晓得谁偷了谁的钱包,广东话与闽南话交汇在一起,他一时间听不清身后的脚步声,心中忐忑,倘若小哑巴没跟上来,他下一步该不该跳海?

远处灯塔将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出一段距离,赵以思看到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倏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沈怀戒踢开脚边的落叶,心里想着今晚与小少爷待在一起,等到天亮再装陌生人。谁成想小少爷冷不防回头,他眼神乱了,局促中带着三分不安,不安中又掺杂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激动。

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小少爷又给他塞了一口酥皮五仁月饼,沈怀戒喉咙一哽,不太自然地抬起头,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倒是真像少爷分给他的半块月饼。

“想什么呢?谁给你念咒定那儿了?”赵以思朝他招手,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很漂亮,很像每一次放学,他忿忿地催自己快点跟上。

沈怀戒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地上前与他并肩。

窗沿上堆了好几块玻璃碴,赵以思说了句“小心”,自个儿冒失地撑住窗沿,沈怀戒迅速替他扫开面前的碎片,他尴尬地回头笑笑,纵身一跃,跳进屋内,伸手想拉身后人,沈怀戒已然跳进屋,拧着不停滴水的窗帘。

“没用的,风一吹又掀上去了。”

沈怀戒不以为意,合上窗帘,又找来两把椅子抵住窗户,赵以思送他一个“别折腾了”的眼神,他拍了拍手,转身道:“这会儿没风。”

“你有本事让港口一晚上没风。”

“没本事。”沈怀戒坐到窗边,赵以思摇头晃脑地学他说话:“没本事。”

瞧他这副模样,远看挺欠揍,近看又揍不起来,罢了,沈怀戒抬手扶住额头,眼不见心不烦。

赵以思弯腰从被窝里拿出苹果酒,汤婆子尚有余温,酒瓶倒没想象的那么热,他揣怀里捂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他面前问:“你是不是挺怕五太太知道我俩的关系?”

沈怀戒轻轻地点了下头,拿起桌上的酒杯,斟了半杯,递到他面前,“喝酒,别问了。”

“我……”

“喝酒。”沈怀戒一口闷了酸涩的苹果酒,没再搭理他,赵以思搬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杯盏碰撞,他们将过往藏在酒中,岁月更迭,日子回不到过去,但杯底的倒影,还是那个人。

……

天亮后,海面恢复平静,轮船继续向北行驶,窗外雾蒙蒙的,赵以思睁开眼,厚实的棉被带着特有的苦艾草香,他迟疑了几秒,伸手去摸身侧床单,空空荡荡,冰冰凉凉,飞起来的一颗心跌回谷底。赵以思仰天叹了一口气,昨晚怎么突然睡着了呢?多好的机会啊,怎么没留小哑巴住一宿呢?

耳边猝然响起海鸥沙哑的叫声,这傻鸟昨晚冷风吹多了吧?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沉沉地合上眼。

屋里超乎寻常地干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赵以思猛然坐起身,头晕目眩,又倒回枕头上,偏过头,窗户竟奇迹般地修好了,按理说英国佬没这么高的效率,难不成是小哑巴替他换的窗户?他从哪搞来的新门窗?赵以思来不及多想,歪歪斜斜地走到窗边,闭眼跳下去。

绕着甲板转了一圈,沈怀戒把自个房间的那扇窗换了下来。赵以思勾起唇角,心情大好,翻回屋内,往窗外塞了半块面包片,海鸥嘎嘎叫着叼走了,他拍了拍手掌,心想这傻鸟真没礼貌,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大脑稍微清醒些,不对啊,一只傻鸟怎么会说话?赵以思捏扁剩下半片面包,对啊,他得赶紧去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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