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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距离(1 / 1)

赵以思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窗外响起海鸥的惊叫,沈怀戒扫了眼窗帘,夹缝中透出一点光,刹那间,刘姐姐白天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甩开赵以思的手,执拗地将窗帘拉到底。

屋里很静,沈怀戒呼吸发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安神的线香,凑到灯下细细打量。

赵以思背着手凑到他身边:“人家试香是把它们点了挨个闻味道,你对着光能照出什么名堂?”

沈怀戒没回答,点了一支味道像祛疤膏的线香,靠回椅背上,半眯起眼。白烟袅袅,头顶的吊灯透着暖黄色的光,他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赵以思心里叹了一口气,再这么大眼瞪小眼下去,天就快亮了。他拍了拍身后的椅子,拍掉一地的羊毛,“算了,你少说点我不爱听的,早些洗洗睡吧。”

赵以思走一路羊毛飘一路,他刚掀开床帐,蓦地打了个喷嚏,沈怀戒没什么表情地刮着火柴盒的商标,越刮越快,最后没忍住,“啪”地把火柴盒拍在桌上,回到帐前帮少爷整理床铺,“时候还早,你先睡。”

放下枕头,他又把青团塞到少爷手里,这一来一回的,油纸包渗出蛋黄油,没想到第二颗青团竟是咸蛋黄馅的,赵以思眨了下眼睛,不对,现在是琢磨青团馅料的时候么?他收起油纸包,拉住小哑巴的手,或许方才的亲密接触还留下一点余韵,沈怀戒耳尖腾地红了,赵以思挑眉道:“你不睡,我今晚陪你守岁,明早往你怀里塞个大红包,咱就当提前过年。”

沈怀戒喉咙轻动,却发不出声音,眼底透出三分隐忍的情绪。

赵以思不懂他在忍什么,逐步靠近,“你现在还爱吃茴香猪肉馅的饺子么?当时说好等到了过年,咱背着院里那些老回回们包二两猪肉饺子,没想到巷口的梧桐树刚开始落叶,咱家就散了。”

沈怀戒微张着唇,喉咙发出轻微的颤音。赵以思没听见,怔怔盯着窗帘,“有的时候我就在想,幸好当初没去买擀面杖,买了也用不上,到时候摆在灶台边,万一哪天小偷进屋,正好找了件顺手的武器,砸了隔壁那个夹生大婶的窗,她一准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

他握紧拳,假意挥了挥擀面杖。沈怀戒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垂下眼眸,心脏剧烈颤动。

无声的心跳,沉重的呼吸,赵以思放下手,怎么看小哑巴都显得无动于衷,难为他一个人唱了这么久的单簧戏。

罢了,至少哑巴今天愿意听,他扯了下嘴角,“我还记得我们刚搬到七家湾过的第一个新年,清真食店的老板娘送了你两斤牛肉白菜馅饺子,你教我下饺子前往锅里撒一勺盐,之后我每次掀开锅盖都想到你,现在也是,拿起一勺盐,总想回头看看你在不在。”

沈怀戒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见少爷没开口,偷偷瞄他一眼,赵以思歪着脑袋,拨弄桌前那盆半死不活的夹竹桃。

猝不及防地提起往事,岁月在心底抖落一地灰。

他吹掉叶片上的浮灰,“刚到武汉那会儿,我晚上睡不着,三更天里爬起来,下人院里灯火通明,我看王妈坐在灶台前包饺子,忍不住向她讨教包柳叶饺和金元宝。那天早上我比任何时候都想你,水煮开的时候往锅里多抖了半勺盐,吃到一半,院里的公鸡飞到梁上打鸣,跟咱养在院里的那只鸡一样傻。我当时忍不住在想,等你哪天出现在汉口码头,就接你回家吃饺子,想看你吃到饺子里的铜钱,然后扒拉我碗里的饺子。”

赵以思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忽而冲着沈怀戒笑了,“你别不信,我当时真能想象到你一边扒拉饺子,一边皱眉说着什么。”

沈怀戒嘴唇动了一下,冥冥之中,拦在两人之间的隔膜被打破,他走到少爷跟前,问道:“我会说什么?”

赵以思给了他肩膀一拳,“问我今早准备多少枚铜钱?我若说一个,你一定会戳破我勺里的饺子皮。这么多年,你就没信过我一回。”

沈怀戒揉着肩膀,脑子有点乱,“谁家吃饺子用勺子?”

“我啊,你连这都忘了啊。”赵以思眼神瞬间黯下来,有种被关在门外的错觉,可他找不到门把手,硬要敲门,也没人开,心里半是焦急半是无奈,想揭开过去这一茬,但刻在心底的万年历只印着昨天的日期。

今天,明天,未来究竟在哪?

赵以思偏头看一眼,心凉半截,沈怀戒无动于衷,静静地站在原地,食指指尖轻轻蹭着裤缝。都是同一年从七家湾出来的人,为何哑巴能轻而易举地放下他们的过去?

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船舱颠簸,地毯上盘根错节的藤蔓向上延伸,沈怀戒一时站不住脚,险险扶住椅背。

灯泡“啪”地灭了,眼前一片黑暗,他定定地盯着少爷手里的夹竹桃叶片,脑海里随即飘来大把的梧桐叶,十四岁的赵以思拾起扫帚,扫出一条干净的巷道。深秋的阳光落在彼此身上,沈怀戒心头一颤,这是四年来头一次看清那张俊秀脸,也是头一次,少爷脸上没刻满“罪”字。

他大脑嗡嗡地响,耳边偶尔传来刘敏贤的声音,乱哄哄的,听不太清。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在袖口写“奠”字,然而刚一落笔,赵以思抓住他的手,他缓缓抬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少爷紧紧攥着。

“我从宝庆码头等到汉口火车站,你一次也没出现,那段日子我一天吃两碗水饺,越吃越觉得没滋味。”赵以思横了横心,十指相扣,“你说为何会变成这样?我记得当初明明放了两勺盐。”

沈怀戒咽了一下唾沫,呼之欲出的感情堵在喉咙口,“啪”地灯亮了,旧回忆里的梧桐叶纷纷飘落,他看清了少爷的脸,十九岁的赵以思与他相隔万里,又近在咫尺。

从昆明到武汉的距离有多远,需要坐多久的船才能赶上错过的那四年?

沈怀戒怔怔地看着赵以思,倘若对少爷说了当年事,他还愿意握住自己的手吗?再者,他愿意又如何呢?他们能跳海逃走吗?刘敏贤会放过他吗?这些年,他害过的那些人的鬼魂会放过他吗?

往前踏一步,生死未卜;往后退一步,繁复冗杂的旧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下了船,他们还能共处几日?

沈怀戒眼前一片黑暗,抽回手,故意道:“少爷,你那天煮饺子,只放了一勺半的盐。”

赵以思轻笑一声,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我看你真是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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