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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恶化(1 / 1)

赵以思回屋找到伞,撑开发现伞沿生锈了,他抬手碰了碰伞布上的线头,这是什么时候缝上去的?他站屋檐下想了半天,脑海里只剩溅起的水花,和那个小女孩扬起来的麻花辫。

过了两秒,从巷口拐进来一辆车,他抬手挡住车灯,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光,他盯着掌纹看了片刻,想起某人掌心的烫伤疤,那人是谁,哑巴吗?不对啊,七家湾从未起过大火……

赵以思大脑一片混乱,站在水坑里,长衫下摆被雨点打湿,胸口忽然升起一阵熟悉感,他弯腰给裤腿卷了个边,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替他卷过边。

那人是谁,脑海里闪过发白的米字旗,旗帜飘扬,他朝前跑了几步,汽车不见了,对面的粤菜馆大门紧闭,只剩隔壁丧葬店还亮着灯,灯下站着两道人影,高个子那人转过身,和他对视。

赵以思握紧伞柄,环视一圈,院里杂草丛生,抬头,那人站在门廊前,身后挽联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葬礼,那人隔着一排白布条说:“少爷,请节哀”,赵以思垂眸颔首,等他走后,盯着他送来的花圈,心想:他们之间不该只说这么一句话。

风吹落几片花瓣,也不晓得是街对面的菊花,还是母亲葬礼上的花圈,赵以思转过身,倏忽听到一声“少爷”,大概是梦里人喊的吧,他没回头,扯掉伞沿上的线头,伞上的补丁倏地被撑开,回忆像雨点似的,没完没了地落进心头。

当初买伞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人,他翻着小贩筐里的雨伞,道:“少爷,你手里那把伞不行,买这把,这把最结实。”

赵以思将伞插回竹筐里,“这不都长得一样么?”

那人五官有些模糊,声音泡在雨里,能听到回声:“你凑近点,再近点……”他恍惚走向他,却发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栅栏。大街上怎么会有栅栏?赵以思眨了眨眼,杂草丛生的院落,下意识地想逃,可他能逃去哪?

他压下伞沿,视线陡然一黯。伞面像一张网,兜住熙熙攘攘的步行街,街对面是沈举人巷,再往前就到了鼓楼,老槐树下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热气蒸腾,却闻不到馄饨香。

周围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的气息。“吱嘎”,栅门被人推开,黑夜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以思转过身,那人嘴唇轻动,似乎在说:“少爷,你手里的这把伞跟咱家里的那把一样。”

“废话,都在一个地方买的,能不一样吗。”他说完,那人愣了一下。

记忆里,那家伙不该发愣才对,然而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他,那人是个哑巴,很快又响起反驳的声音,那家伙给自己卷裤脚的时候说了好长一段话,句句说到心坎里,字字说得人掉眼泪。

可惜这会儿全忘了。赵以思举起伞柄,碰了碰他的伞沿,那人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笑。

他在笑什么?他怎么不说话?他得说话才对啊……赵以思走到伞下,明明能看清他的五官,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人抓住他手腕,赵以思在脑海里把该他说的话补充完整:“不一样,你刚挑的那把是桦木,这把是枫木……少爷,我想和你打一样的伞,想让你每次打伞都想起我。”

他叫自己少爷,他是家中的下人吗?

街对面的殡葬店灯灭了,有人走过来道:“沈先生,方才没来得及问,您订的这十只花圈是扎白菊还是黄菊?”

那人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等我到店里再议。”

手腕骤然一松,回忆停了,雨还在下,赵以思走到银杏树下,忘了自己拿伞做什么,踩着银杏叶,看街角的殡葬店,灯亮了又灭。

五天后,家中摆满了花圈和挽联,除了范华大师,没人来吊唁。赵以思匆匆给三妈妈磕了十个响头,回到屋中,吐了半盆血,吐完清醒不少,能认清沈怀戒的脸。但到了晚上,噩梦连连,他的精神头和前厅的白菊一道变得萎败。

灵堂内的腥臭味挑逗着每个人的神经。范华大师频频来家中给三太太念《往生咒》,然而冬至那天,老爷找不到大烟杆,气急攻心,吩咐刘管家提前撤了吊唁台。两人自此生了嫌隙,四太太在中间打圆场,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总算盘下了大师安置在爵禄街上的那半间铺子。

沈怀戒忙着布置店铺,赵以思只有在中午吃饭时碰到他。偶尔有几次精神头不错,想叫住他,都被刘管家抢了先。他回到三楼窗台,探出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家的古董店。

沈怀戒站在阳光下指挥下人们卸货,赵以思握紧拳又松开手,沈怀戒早不是七家湾的那个哑巴,而他还活在过去。倘若哪天哑巴跟父亲一样看不起他,他该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天黑下来,赵以思不敢睡觉,一闭眼就会梦到哑巴离他而去。十二月末,他的十根指甲全黑了,喉咙发堵,吐了半盆血后,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以思收拾完浴室的狼藉,打开门。

沈怀戒穿着一袭鸦青色长衫站在门口,他后退了半步,示意他进屋,“忙完了?”

“嗯。”沈怀戒跨进门槛,道:“少爷,好不容易放晴,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一块出门走走。”

“不晓得。”赵以思歪靠在窗前,抬头望天,墙角的灰鸽子听到沈怀戒的脚步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少爷,你在看什么?”

“太阳。”

“什么?”沈怀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冬天的阳光跟店门口的石狮子似的,中看不中用。他半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桌前的字典,替少爷挡住刺眼的光线。

赵以思偏过头,轻声一笑,“我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有空来找我。”

他耸肩道:“这不最近太忙了,今儿总算得空从店里溜出来,我连自个儿屋都没回,就来找你了。”

赵以思挑了下眉,“你最近沙琪玛吃多了啊,说话这么甜。”沈怀戒学他挑眉,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恰是一摞花生馅沙琪玛,“我没吃,都留给你。”

赵以思挑了个花生馅料最多的,咬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皱眉道:“你好久没给我做青团了。”

“我还没找到卖艾叶的店,不过前天路过华都街,碰到一家面汤店,他家的鸡汤馄饨闻起来可香了,咱中午要不要去尝尝?”

“你下午不用看店啊?”

“嗯。”沈怀戒推他往屋外走,赵以思有一瞬恍惚,梦里也出现过这一幕,哑巴推着自己走出七家湾的院子,转瞬回到瓦房,任他怎么敲门也不开。

赵以思浑身紧绷,沈怀戒偏头问:“怎么了?”

他喉咙一哽,挣开沈怀戒的手,遂又紧紧握住,“别碰我,牵着我。”

沈怀戒眯起探究的眼神,楼下响起脚步声,他垂眸看去,刘敏贤出现在楼梯口,两相对视,他微微颔首,改牵少爷的手,走下楼,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走向威敏路三十七号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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