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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夏课(2)(1 / 2)

谢妍的别业与尼寺仅一山之隔。提着竹篮的丁莹绕过山坳,就望见了山庄的轮廓。

前日谢妍只在她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有女尼来寻,告知谢妍讲经已经结束,与她同来的朋友都在等她了。谢妍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之前,她将自己别业的所在告诉了丁莹,又说她会在此盘桓数日,邀请丁莹有空去坐坐。丁莹此次正是特意上门拜访。

进门后,她先被带去见了那名叫白芨的侍女,再由白芨引路去见谢妍。丁莹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这处庄园。这山庄只比谢妍在京城的宅邸稍大,但是依山而建,杂植古木。略显斑驳的亭台池榭疏落点缀其间,颇有质朴之趣。庄内又引入流泉,自假山之间倾泄而下,犹如飞瀑,于伏天见之,只觉心旷神怡。

才进中庭,丁莹就听到一阵嬉闹声。她抬头望去,见有五六名妇人并三四个年轻小娘子在一处投壶取乐。五颜六色的绫罗衫裙让她眼花缭乱,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白芨止步,客气地请丁莹在此稍候,自己则走向投壶的众人。丁莹看她穿过人群,找到其中一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那人朝丁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就走了过来,不是谢妍是谁?

谢妍这日的妆扮又换了一种风格:头上梳着轻薄小巧的堕马髻,脸上薄施一层粉黛,身上穿的是鹅黄纱衫、杏黄罗裙,一条姜黄色帔纱斜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柄绘有花鸟纹的绢扇。

“来了?”她一边招呼一边含笑打量丁莹。

因为暑天行路的缘故,丁莹脸有些红,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今天的着装几乎和前日一模一样,只是白衫青裙变成了白衫蓝裙。这位门生不知道是不擅打扮还是无心于此,谢妍想,明明生得不差,妆束却十分单调。

丁莹不知道谢妍正腹诽她的穿着。她向谢妍行了礼,奉上手中竹篮,有些羞涩地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笑纳。”

谢妍低头,见里面是几样干果,猜到是她自家晾晒的,也不推辞,只笑着说:“有心了。”她向白芨示意,白芨接过了篮子。

“学生是不是扰了恩师游兴?”丁莹看着远处的人群问。

“无妨,”谢妍笑道,“反正我也不参加。”

丁莹诧异:“莫非恩师不喜投壶?”

“那倒不是,”谢妍语气像是十分遗憾,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是我连赢了好几次,她们都眼红我,不许我再玩。”

丁莹莞尔,忍不住又朝人群看了一眼。也不知谁于此时投中,那边响起一阵欢呼。

“那几人多是我闺中时的旧友,夫婿现下都在京畿任官。几个小的是她们的女儿或者侄女。”谢妍解释。

丁莹并未深想,礼貌地点了下头。

谢妍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吧,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丁莹没有异议,跟着她到了一处疏阔凉爽的房舍,入内之后发现是间书室。

里面两名侍女正在擦拭书架,见谢妍进来,都慌忙行礼。谢妍向她们挥了下手,二人便默默退下了。

“坐。”谢妍用扇子指了下坐榻。

丁莹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妍也入了座。这时又有两名侍女进来,奉上两盏冰镇过的葡萄浆,说是白芨让送来的。

丁莹顶着烈阳步行至此,确实有几分干渴。葡萄浆冰凉甘甜,她一尝之下十分喜欢,忍不住一饮而尽。谢妍却只略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丁莹对比了一下谢妍和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装作没有看见,等丁莹放下杯盏,才摇着扇子开口:“选试准备得如何?”

丁莹来之前就料到谢妍定会问起这件事,将自己这几个月做过的功课一一道来。

谢妍听后沉吟一阵,放下手中团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丁莹看她下笔时全然不假思索,便知道她这位恩师确是才思敏捷之人。

“好了。”没过多久谢妍便搁了笔。

丁莹走过去,发现谢妍写的是三道题目。

题一:“得甲之周亲执工伎之业,吏曹以甲不合仕,甲云:‘今见修改。’吏曹又云:‘虽改,仍限三年后听仕。’未知合否?(注1)”

题二:“得丁陷贼庭,守道不仁。贼帅逼之,辞云:‘尧舜在上,下有巢许。’遂免。所司欲旌其节。大理执不许。(注2)”

题三:“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注3)”

读罢题目,丁莹抬头看向谢妍。谢妍微微一笑:“且试判之。”

这是要考较的意思。丁莹提起笔,刚要开始作答,却有一名女侍入内,说几位小娘子投壶累了,白芨遣她来问询是不是可以把酥山(注4)拿出来了?

谢妍点了头,侍女领命退下。然后谢妍又看向丁莹。

丁莹适时开口:“学生恐怕一时半会答不完。恩师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谢妍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她觉得自己守在这里也许会让丁莹紧张,留下一句“我在旁边水榭里”,就离开了。

谢妍走后,丁莹松了一口气。谢妍在旁边虽不会让她有太大压力,但确实让她隐然有种重回科场的感觉。房内无人,她才放心端详谢妍的笔迹。谢妍的字自成一格,飘逸洒脱,却又不失女子秀丽之形。丁莹看了半天也没猜出她的师承,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继续提笔作答。刚判完一题,就有女婢进来,向她呈上一碟酥山和两样果点,说是谢妍吩咐送来的。

丁莹道了谢,等女婢离开方才看向那碟酥山。她早年做书手时,曾在书中看过酥山的制法,觉得并不难做,只是除却豪富之家,谁能存这么多冰挥霍?是以她虽知其物,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见到。

巴掌大的银盘上,冻住的酥酪如小山之形,上面还插了一支丝绢制成的假花作为装饰。丁莹观察许久,才拿起旁边的小匙,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她先尝到的是一阵冰凉的甜意,接着是香醇绵密的奶香在唇舌间辗转蔓延。果然美味,丁莹看着微微融化的酥山想,可惜母亲和弟弟不在此处,无福品尝。

尝过酥山后,丁莹接着作判,没用多久便将三节全部判完。丁莹卷好答卷,出来找人问明了谢妍的所在,独自走向那处水榭。此时投壶业已结束,人群也都散去,一路行来都十分幽静。

台榭建在开阔处,三面开窗,一面临水。丁莹还在远处就瞧见了谢妍凭栏而立的身影,不由停驻了脚步。然而谢妍在水边只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回身走开。丁莹在她消失后,才又继续前行。到了门口,她正要出声通禀,却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显然还有其他人在。丁莹不欲打扰,正想先行退去,却听到谢妍惊诧的声音:“崔景温?你问他作什么?”

熟悉的名字令丁莹止步。

“我女儿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另一个女声笑答,“他不是你的门生吗?我就想着和你打听打听。”

“这件事我恐怕爱莫能助。”谢妍说。

“怎么?”

“高相公的孙女快及笄了。”

高岘曾大力保荐崔景温,又是当朝宰相,他若有结亲之意,旁人很难有优势。果然另一人沉吟一阵后说:“那确实不合适。萧述呢?”

“萧述你就更别想了,”谢妍笑了,“比崔景温还抢手。他这人主意还大得很,这么多人献殷勤,也没见他应承哪家,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起来……你女儿才多大?怎么现在就开始操心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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