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阳翟(1)(1 / 2)
弘久十三年春,距离丁莹来阳翟县已一年有余。
阳翟虽然地处河南道,却是畿县之一,设有县尉两人,俱为正九品下。丁莹专司户曹,又适逢三年造籍之期(注1),此时正是她最忙碌的时节。县主簿来传话时,她与县司户佐仍在核对从各乡里收来的手实(注2)。
“丁少府。”县主簿在门口唤她。
丁莹闻声抬头,随即起身相迎:“钱主簿可是有事?”
“适才府上托人捎话,”钱主簿客气地笑道,“说有表亲到访,还请少府今日早些回去。”
“表亲?”丁莹略微疑惑。
她家中亲戚大多是本分的田户人家,连他们本州的州府都不一定去过,怎么会找来这儿?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她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决定先回住所看看。送走钱主簿,她和司户佐交代了一声,准备回家。稳妥起见,归家前她又特意去告知了县丞。
县丞姓王,是位年过四十的妇人。这王县丞的来历倒也有些特别。其母曾被先帝辟为女官,虽然官职不显,时间亦不算长久,却恰好能让王县丞以门荫入仕,又累迁至阳翟县。王县丞通情达理,对丁莹向来友善,当即应允:“你放心回去。明府若是问起,自有我代为转寰。”
丁莹安了心,正要转身离开,王县丞却又想起一事,将她叫住:“过几日县中学子便要赴州府取解,其中有几位女学生。她们初次赴试,难免紧张。不知同珍可有闲暇,在她们动身前见一见面?权当是激励她们。”
只要有时间,丁莹一向不拒绝这类请求,当即应下。和王县丞确定好时间、地点之后,丁莹才离开县衙,往家里走去。
她如今的居所离县衙不远,穿过两三条街巷也就到了。
去年她一到任,县里便传开了:新来的司户尉乃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女状元。起初的一个月,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好奇的县民围观。若是以前,丁莹早就羞得手足无措;但她如今在京中见了几年世面,虽仍有些腼腆,却能在大多数时间里表现得大方得体,加上面容清秀,待人有礼,很快就在当地赢得不少好感。衙署内王县丞自不必说,就是县令也对丁莹十分礼让。
大多数县民只听说丁莹是第一个女状元,县衙的人却知道她不但进士夺魁,连书判、制举亦都登科,将来必定前途远大,无可限量。且丁莹初到之时,阳翟县令便收到过其座师谢妍的亲笔书信,说她这门生少不更事,在阳翟任职期间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明府海涵。这封信看似和他客套,实则是关照丁莹之意。虽说这位谢兰台在外的名望颇有争议,但她确是天子近臣,绝非区区县令可以得罪的人物,因而县令待丁莹格外客气。
这件事丁莹并不知情。她只是觉得县衙诸君都很容易相处,除了比正字时期忙碌许多,这县尉生涯似乎并不像之前听闻的那样艰辛。对她而言,最难捱的还是与谢妍的分离。
一年时间并没有冲淡思念,反而将这份感情发酵得愈发醇厚。白日里忙于公务尚不觉如何,一到夜里,丁莹便时常觉得枕边寂寞,相思难耐。好在谢妍经常遣人送信给她,少则十日,至多一月,必有信到,能稍稍抚慰她的离愁。丁莹亦会在回信之时,将自己的满腹牵挂诉诸笔端。
不过……丁莹停下脚步,距离她上一次收到谢妍的信函已逾一月,之前从未这样迟过。是自己上次回信时言语不慎,惹得谢妍不快?还是她过于忙碌,又或者身体抱恙,才这么久不曾来信?
丁莹念及此处,不免心中焦虑,只恨远隔千里,无法时时探问音讯。还有今日突然冒出的表亲,也让她莫名其妙。心神不宁地回到暂居的房舍,丁莹一推开院门,便愣住了。
一名女子手执帷帽坐在檐下,正与豆蔻说话。这女子的侧颜极美,眼角还有一粒细小的泪痣,一身朴素无纹的白衫红裙依然让她穿出了别样的妍丽风情。听到响动,她转过头,正对上丁莹的视线。丁莹一见这面容就已呆住。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快步上前,握住女子的手,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人竟是谢妍!
虽然不知她何时变作了自己的表亲,但眼前确确实实是她日思夜想之人。
谢妍微微一笑:“我奉命出京办差,顺路看看你。”
丁莹一时间欢喜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傻笑了许久,她才似想起了什么,急忙吩咐豆蔻:“快,快去买些好菜!还有酒,也挑好的,买上一些!”
豆蔻被她连声催促,只得提上篮子,出门去了。等豆蔻走了,丁莹关上院门,回身一把搂住谢妍:“我很想你。”
谢妍也满面含笑,反手抱了她一下:“我知道。”
丁莹给她的回信除了描绘在阳翟的见闻,便是诉说对她的想念。她读着那些饱含情意的字句,亦是十分挂心,所以特意趁这次出京的机会来看一看她。
丁莹和谢妍依偎了好一阵,忽然又疑惑地抬头:“可你为何要说是我的表亲?”
“不然怎么说?”谢妍嗤笑,“这一年里,那位阳翟县令数次托人带信向我示好。若他知道我来了你这儿,这几日定然不得安宁,所以我才让豆蔻传话时谎称是你中表之亲。”
换作其他时候,谢妍看在他照拂丁莹的份上,倒也乐意与他敷衍几句。可她这次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实在不愿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丁莹不知谢妍曾与县令通信之事,但她对县衙那位明府多少有几分了解,不难想到他若得知谢妍在她这里,多半会想法上门奉承,也就释然了。她环顾左右,不见随侍谢妍的人,微觉奇怪:“只有你一个人吗?”
“自然不是,”谢妍回答,“我不欲有人打扰,将跟随的扈从都遣去许州等我。过几日我再与他们会合。”
丁莹这才完全放心:“这次能待多久?”
谢妍伸出了三根手指。
“只有三日?”丁莹略觉失望。三天未免太短了些。
谢妍轻嗔:“别不知足,就这三日还是我挤出来的时间。”
这话一说出来,丁莹便猜到谢妍这次来阳翟并不是她口中说的顺道来看看,只怕是辛苦赶路才能挪出这三日。丁莹顿时有些心疼:“这一路是不是累坏了?”
谢妍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笑着摇了摇头:“还好。”
丁莹哪里肯信,拉着她的手进了自己房中:“快去歇会儿。”
可谢妍进屋后却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打量着丁莹的住处。她一来便发现这宅子颇为狭小,只怕比京里王承租给丁莹的偏院还小两圈,却塞进了北面三间房舍、东边两间小房和西边一个棚子。三间北房里,正中的一间为起居之所,左右两房由丁莹和豆蔻各自居住。东边更小的那间是厨房,另一间用作柴房兼库房。西边搭的简易棚子算是马厩。谢妍这次骑来的青驴此刻就拴在棚内。
虽说宅院小了些,但是丁莹在此地没什么家口。她适才又听豆蔻说,她们来阳翟后只雇过一个当地的日用人,每天过来帮着做点粗活。常居在此的只有主仆二人,其实算不上太局促。可这时进了卧房,谢妍便觉得实在过于简陋了:除了一个书架,便只有两口箱子、一个几案和一个窄小的卧榻。
“你很拮据吗?”她忍不住问。
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朝廷为鼓励士子多去州县任官,有不少优待的举措:比如愿去中下县任职的人可以缩短守选的期限,另外州县官吏的薪俸也往往高于同级的京官。丁莹如今的俸禄应该比她任正字时高,她也从来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照理说不至于如此窘迫。
“并非如此,”丁莹连忙解释,“是我想着在这里只住三年,没必要添太多东西。而且……我也想趁这几年多留出些积蓄,好早日将阿母他们接到京中。”
谢妍说:“你若是需要钱……”
丁莹急忙打断:“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再说我们在一起后,你已经承担了许多。”
别的不说,仅她来阳翟县这一年多,谢府家仆每月往来送信的花销都是谢妍在负担。丁莹提过要一起分担,可每次都被谢妍驳回。她一直为此过意不去。
谢妍垂下目光:“算得这么清,是还将我当外人?”
丁莹握住她的手:“我绝无此意。只因我赴考之前,阿母和阿弟为了多替我凑些盘费,一直省吃俭用。至今想来,我都觉得十分欠疚,才想多存些钱补偿他们。再则阿母年纪也大了,早日将他们接来,也方便我就近照顾。可无论照顾还是偿还,都应是我的责任,没有让你破费的道理。”
“可你这家徒四壁的,叫我怎么放心?”谢妍叹息。
往来送信的家仆并未细说过丁莹这边的情形。她若不是来这一趟,都不知道丁莹过的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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