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还君一掬泪(2 / 2)
夷则瘫软在地,双目紧闭,原本清丽的面容再次被浓稠如墨的魔气覆盖,那些魔气正疯狂地向她心口汇聚,将胸腔处浸染得一片死黑。
她一只手臂无力垂落,另一只手却顽强地指向昏沉天空,嘴唇艰难翕动,反复呢喃什么。
“心魔反噬,魔气入体。”步明刃只扫了一眼,声音便沉了下来,“魂已离体,没救了。现在撑着这具躯壳的,只是一缕不甘的执念。”
玉含章半跪在夷则身边,终于听清了她破碎的呢喃。
“灯……灯……”
灯?
玉含章心头猛地一揪。
夷则从小就怕黑。就连夜里安寝,也定要在床头燃一盏红烛。摇曳的烛光映着她恬静的睡颜,成了那些年西灵山夜晚最常见的景致。
林钟常举着烛台逗她:“夷则,你上辈子莫不是株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夷则拢着被子坐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有光的地方,心才不会迷失。”
此刻细想,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夷则已埋下了心魔?
玉含章垂首,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神情,唯有紧握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玉含章。”步明刃的声音收敛许多,轻声劝慰,“人死不能复生,她的魂魄既已去往轮回,你……看开些。”
玉含章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夷则半悬在空中、兀自指向天际的手。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间磨出来的:“夷则,安心走吧。黄泉路上,沈无度、林钟会替你掌灯。”
“道心不散,魂魄便会永存。大道得成那日,你我终将再次相遇。”
玉含章话音未尽,夷则的手终于垂下。
一条干枯的手绳滚落在地。
那是一条五种灵植编织而成的手绳,颜色黯淡,却能辨出巧思与心意——清冷的月华草、明艳的赤阳花、孤直的霜骨竹、温润的云梦藤,以及象征羁绊的双色回心草。
玉含章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认得此物。
三个月前,他们五人皆感应到飞升契机,准备共赴无有乡,清除最后心魔的前夜。
月色清朗,夷则踏着露水而来。
“此去无有乡,吉凶未卜。若能一同飞升,自此仙途共济,日日可见;倘若……倘若缘法不至,也愿我们见绳如晤,莫忘今朝。”
当时,夷则笑着,将手绳一一分赠给他们。
玉含章记得,自己素不喜饰物,但感念夷则的心意,便将它挂在了静室床头的剑架上。
云何接过时,笑容温雅,道了谢,转身后,却不知随手弃于何处。
沈无度结果便微微蹙眉,觉得此物过于稚气,与他太一仙宗的形象不符。
林钟则拿着它研究了半天,最后,兴致勃勃地说要试试能否炼化成一件有趣的护身小法器……
唯有夷则自己,将这条手绳戴在腕上,从未取下,直至生命终结。
玉含章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夷则,声音颤抖:“二十年朝夕相对……我竟从未察觉,她被心魔侵蚀到这般地步……”
步明刃眉头紧锁:“心魔本就是人性中最晦暗、最不愿示人的念头所化。别说你了,有时候连自己都未必能知道心魔的存在。你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玉含章含糊地应了一声,背手擦泪,却有一滴泪正正砸在夷则的手背上。
夷则的躯体如晨雾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晶莹的露水,无声地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气。
玉含章怔忪。
是了,夷则,百草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对万物生灵有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她总爱在清晨,逼着玉含章、云何、沈无度、林钟四人采集新鲜朝露,说是以此净面,能涤荡浊气,亲近自然。
林钟一边认命地帮她举着瓶子,一边调侃:“夷则,你怕不是天生骨子里就是水做的吧?这么爱折腾这些露水珠子。”
夷则也不恼,眉眼在晨曦中弯成温柔的弧度,声音清凌凌的:“水不好么?水可化云、化雨、化雪、化冰,能滋养万物,亦可包容万物。若我死后……化作无拘无束的水,或是归于朝露,或是汇入江河,或是润物无声,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怎么会……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玉含章恍惚地想。
那些无关修行的琐碎言语、无谓的嬉笑怒骂……
林钟带着笑意的调侃;夷则温柔而虔诚的模样;沈无度在一旁无奈的神情;云何唇角含笑的侧影……
翻涌、回放,分毫毕现。
道心不散,便会魂魄永存。待修成大道那日,终于一日相见,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这么……无法释怀。
玉含章几乎是仓皇地抬起手,一道灵力挥出,将地上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彻底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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