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二十八章(1 / 2)
第五年冬。
信是在一个干冷刺骨的清晨被乡邮员捎来的。
安楚歆正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晨跑,这是她坚持了四年的习惯,高原稀薄的空气和凛冽的风能让头脑清醒,也能让孩子们暖和一些。乡邮员的摩托车突突地停在土操场边缘,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安老师!有你的信!从东边大城市来的!”邮员扯着嗓子喊,扬了扬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孩子们好奇地张望着,安楚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东边大城市…会是谁?程苏桐知道学校的地址,她们有明信片,极少寄信。
她道了谢接过信封,入手颇沉,信封上的字迹是她从未见过的,落款是“程夏”,程苏桐的父亲。
一瞬间安楚歆感觉手心里的信封变得烫手
那个名字,连带那个混乱的所有记忆——
她定了定神将信封对折塞进棉衣内侧的口袋,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招呼孩子们:“继续跑,最后一圈!”
那封信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上课、批作业、处理学生纠纷、去家访…她一切如常,只是手指会时不时无意识地碰触外套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
直到深夜,宿舍炉膛里的牛粪饼烧得正旺,发出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孩子们送的晒干的野花插在旧罐头瓶里,散发着淡淡草木香。桌上摊着明天要讲的教案,旁边是程苏桐最新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背面只有简短的“第五年,平安”几个字。
安楚歆终于拿出那封信放在跳动的火光旁。
信封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些柔软了,她盯着“程夏”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裁纸刀沿着边缘缓慢地划开,动作小心得像在拆解哑弹
里面不止一封信,最先滑出来的是几张照片,她拾起
第一张:大学校园的银杏道,满地金黄。程苏桐穿着浅色的毛衣和长裙,微微仰头看着落叶,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记忆中少有的松弛笑意。她长高了,也更清瘦。
第二张:是父女俩在家门口的合影。程夏站在女儿身后半步,穿着夹克外套,双手有些拘谨地垂在身侧,背微微佝偻,鬓角灰白。他脸上带着笑,有些笨拙却真实舒展的笑容。程苏桐站在前面头微微偏向父亲的方向,表情平和。
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拿在手里摩挲。
安楚歆的目光在程夏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个曾让她感到恐惧最终化为沉重负担的男人,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正在努力学着对女儿微笑的普通父亲。
她放下照片展开那叠厚厚的信纸,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沉重的诚意。
“安老师:
展信好。(这几个字写得最大最工整),我向苏桐要到了你的地址。
苏桐放假回来说了很多大学里的事。她很好,比以前爱笑,也结实了点。都是你的功劳。(‘功劳’两个字被划掉,改成‘好’,又划掉最后写成‘心意’,心意’也描得很重)
有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当年…我混账,对不起。不该动手,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怕苏桐走歪路,怕她受苦。但我错了,你对她是真好,我看得出来。
戒指她当宝贝,说是你给的。安老师,我不懂你们…那种感情,但我懂什么是对人好,你对她好,她认你这就够了。
以后你们好好的,要是回来,家里有饭。这句话单独成行,下面空了一大段,好像不知该怎么结尾
程夏
(又及:苏桐说你在西边,干冷,多喝热水,注意关节。)
信纸在安楚歆手中发出簌簌的颤音,纸张本身在炉火的热浪中微微卷曲。
她没有哭,但种滚烫洪流从心脏最深处猛然冲上来,堵塞在喉咙,灼烧着眼眶。
这封笨拙的道歉信没有拔掉她心里那根刺,但它像一带着悔意和温度的手握住了露在外面的刺柄,没有试图强行拔出造成二次伤害,只是承认了刺的存在,并承担了握住它可能带来的疼痛。
她想起程苏桐曾给她写过的信里提到父亲的变化:“他老了,话更少了,但会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看你那边的城市,我吃药时他会默默倒好温水。”
炉火“噼啪”炸响一声,火星溅出。
安楚歆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
沉重的负担并没有消失,但它的性质改变了,从一个需要她独自对抗、背负的“罪责”或“伤害”变成了一个由三个人——程夏、她、程苏桐共同分担的过往
那晚安楚歆没有立刻回信。她将信和照片仔细收好压在日记本最底层,接下来的几天她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会走神,目光掠过远山时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家庭。
一周后她才在又一个炉火安静的夜里摊开信纸,回信极其简短只有五行:
“程叔叔:
信和照片收到,谢谢。
苏桐很好,是她自己努力。
您保重身体。
安楚歆”
称呼选了折中略带疏离的“程叔叔”。
她没有提及往事,没有说“没关系”或“我原谅你”,没有任何情感的抒发或承诺,只是最简洁的告知与礼节性问候。
真正的和解不在于语言的宽宥,而在于内心评判的撤离。她不再将程夏钉在“施害者”的耻辱柱上日夜审视,也不再将自己固于“受害者”的角色里自怜或怨恨。
她将他还原为一个也曾犯错、也会后悔、也在老去的普通人,将他从自己情感世界的中心战场上轻轻移开了,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放下。
贴上邮票封好信封,第二天托去县城的老师寄出。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学校土墙边,看着远处积雪的山巅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高原的风凛冽吹过她额前的碎发。
几天后她给程苏桐写了一封比平时稍长的明信片,她没有提程夏的信,只是在讲述日常琐事后,在末尾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近来时常觉得,时间与距离或许不仅能让人分离,也能让某些过于尖锐的东西沉淀出原本的质地。比如山,比如石头,比如…人心。勿念,我一切皆安。”
她相信以程苏桐的聪慧和与父亲的联系,能读懂这未言的传递,这不是告密或分享秘密,而是让程苏桐知道:你父亲迈出的这一步我收到了,我们之间的这个结正以缓慢的方式松解,你不必再为此悬心。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高原的风雪似乎都不再那么酷烈。她依旧忙碌、依旧疲惫,但心里那片自支教伊始便存在的因背负过往而格外寒冷的阴影,被这封信件所带来真实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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