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二十五章(1 / 2)
第三年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让安楚歆宿舍那面本就斑驳的墙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土腥气。
更糟的是右手上那道已经淡化的疤痕在这样高湿度又忽冷忽热的环境里开始发痒发红、隐隐作痛。
每当夜深人静那痒痛便格外清晰,顺着疤痕的纹路丝丝缕缕地爬上来,将她拽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她甩甩头拧开药膏胡乱涂抹上去,冰凉的膏体暂时镇住了痒,却压不下心底泛起的涟漪。
这不适在一天下午的劳作中暴露了
学校得到一批捐赠的旧课桌椅,需要自行搬运组装,安楚歆和几个年纪大些的男生一起,抬着一张桌子穿过操场,走到一半她脚下打滑,本能地用右手死死撑住桌沿以保持平衡,一阵尖锐刺痛从疤痕处传来,她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松桌子歪倒,泥水溅了一身。
“安老师!”孩子们惊呼着围上来。
她忍着痛摆手说“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冷汗骗不了人,最机灵的扎西眼尖,一把抓住她想藏到身后的右手:“老师,你的手流血了!”
是旧疤痕靠近虎口的位置因为刚才的猛然受力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新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瞪大了盯着那道伤痕。安楚歆想抽回手,但扎西握得很紧,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关心:“疼吗?”
这句简单的问话击中了安楚歆,她想起程苏桐也曾这样用颤抖的手指触碰这道疤,哭着问“疼吗”,时空仿佛重叠了一瞬。
“有一点。”她终于没有回避,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有时候天气不好或者不小心碰到就会疼一下。”
“像阿爷的风湿腿!”卓玛小声说:“下雨天就疼。”
这个类比让凝重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楚歆苦笑,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课间扎西神秘兮兮地跑到安楚歆办公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膏体。“我阿嬷给的”他献宝似的说:“治伤口,治‘下雨就疼’,特别好!阿嬷说抹上,再念祈福经,就好得快。”
安楚歆看着那盒成分不明的草药膏,又看看扎西满是期待的脸迟疑了。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用自己带来的碘伏和消炎药膏,但她的心却被孩子这份赤诚带着他们文化印记的关怀打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扎西的头:“谢谢你,也谢谢你的阿嬷。不过老师得先把手洗干净,才能上药,对吗?”
她带着扎西去水龙头下,仔细清洗了伤口和周围,在扎西紧张的注视下她用竹片挑起一点草药膏,均匀地敷在裂开的小口子和周围发红的疤痕上。药膏触感粗糙温热,气味辛辣,但那股痒痛似乎真的被镇住了些
“然后要念经!”扎西认真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用藏语小声念叨起来,他念得磕磕绊绊不过神情很庄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照着安楚歆手上那敷着黑色药膏的伤疤,也照着扎西虔诚的侧脸。
这小小的“治疗仪式”不知怎的传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孩子偷偷塞给她东西:一片据说能止血的干燥树叶,一颗光滑被当作“止痛石”的鹅卵石,甚至有一小包珍贵的白糖(阿妈说,吃了糖,心里甜,伤口就不疼了”)。
安楚歆没有拒绝任何一份心意,她把这些东西和扎西的药膏放在一起锁进抽屉,每当疤痕不适她依然会先用科学的药膏,但也会想起那些树叶、石头和白糖,想起孩子们关切的眼神。
大学第一次宿舍聚餐在火锅店。
红油翻滚,啤酒泡沫,年轻的脸上泛着兴奋,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程苏桐时问题来自喝得微醺的林薇:“程苏桐,你…有喜欢的人吗?”
全桌起哄,程苏桐握着水杯,她可以撒谎说“没有”,但她突然不想。
“有。”她说
“哇!是谁?我们学校的吗?学长还是学弟?”问题接踵而来
程苏桐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好奇的脸,她的视线似乎穿过烟雾缭绕的火锅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西部某个小县城简陋的教室里,一个女人可能正在批改作业,手边放着来自不同年份的明信片。
“不是学校的。”她回答
“那是谁?怎么认识的?”追问更紧。
程苏桐沉默了几秒,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轻轻拉出藏在衣领里的银链,将那枚素圈戒指托在掌心。
“我们…”她斟酌着用词:“是在我人生最糟糕的时候认识的。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又给了我六年自由,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去找她。”
桌上安静了一瞬,这个答案太超出“校园恋情”的范畴,甚至带着沉重感。
林薇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现在?”
“在等一个约定的时间。”程苏桐将戒指收回衣领
一阵微妙的沉默,有人试图活跃气氛:“哇,这么浪漫!像电影!”
程苏桐笑了笑没解释,她知道她们理解不了,在这群十八九岁的同学眼中,爱情是即时的心动、是校园里的并肩行走、是社交媒体上的官宣。而她和安楚歆之间是生死相付、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等待、是明知前路艰难依然要双向奔赴的决绝。
那晚散场后林薇陪她走回宿舍,夜风微凉。
“桐桐,”林薇犹豫着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比你大很多?”
“嗯。”
“那……你会不会觉得,对她更多是感激?毕竟她救过你。”
林薇问得很小心,带着朋友真切的关心。
程苏桐停下脚步看向路灯下飞舞的蚊虫。
“林薇,你见过快要冻死的人吗?”她忽然问。
“啊?没有……”
程苏桐的声音很轻:“我见过,不是真的看见别人,是看见我自己。心脏衰竭的感觉就像整个人被扔进冰窟,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如果那时候有人只是给你一件衣服,你会感激她一辈子。但那个人…她跳了下来,抱住你,用她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把你暖回来,在你终于暖和过来,能够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她松开手退到岸上对你说:‘前面有更温暖的地方,你自己走过去,如果你走了一圈还是觉得我这里最暖和,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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