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内卷第57天(1 / 2)
再次从睡梦中浮起,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羽毛,一点点被光线和声响托起,变得清晰。苏砚清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医务室的顶灯没开,只有一片温柔的、带着微凉气息的银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水一样的光。
喉咙的干痛缓解了许多,吞咽时还有一点不适,但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身体的沉重感也轻了些,只是依旧乏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骨头。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目光无意识地追着那片月光。
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显然已经回来了,身上还穿着蓝雨那件深蓝色队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的恤。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从肩膀滑到垂在身侧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在睡梦里,指腹也似乎因长期敲键盘带着薄茧,微微弯曲着,自然地搭在腿上。月光把那双手照得有些苍白,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圆润。
苏砚清的目光就这样定在那双手上。她忘了移开视线,忘了身在何处,只是怔怔地看着。
就是这双手。
几个小时前,就是这双手,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在聚光灯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敲击键盘、移动鼠标,操控着那个叫夜雨声烦的剑客。他面对宋奇英时的凶猛压制,面对白言飞暴力倾泻时的极限闪避与绝地反杀,面对张佳乐时用仅存血量进行的、惨烈又壮丽的周旋与消耗,还有团队赛里那些精准到毫厘的骚扰、以及最终与喻文州配合完成的、锁定胜局的致命一击……
一挑二,磨掉张佳乐百分之十的血量,连同她的份一起赢下来。
他说过的话,队医激动复述的画面,还有她自己透过手机屏幕看到的、惊心动魄的战斗片段,此刻都像潮水般涌回脑海,和眼前这双安静沐浴在月光下、显得甚至有些脆弱苍白的手,重叠在一起。
如此巨大的反差,却又如此和谐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看得有些出神,脑海里那些激烈交锋的画面渐渐淡去,只剩下这双手,和这个人安静沉睡的侧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说个不停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冠军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可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了出来。
不是因为理性分析,不是源于系统任务的压力,也不是出于对原著模糊记忆的揣测。它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一直藏在心底某个角落,只是被眼前这幕景象轻轻擦去了灰尘。
是因为他今天近乎透支的表现吗?是因为擂台赛那场不可思议的横扫吗?还是因为,在缺少自己的情况下,这支队伍依然展现出了可怕的韧性和战术深度?
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在。
他在这里。在她因病缺席、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带着胜利的余温和身心的疲惫,回到了俱乐部,没有去休息,没有去庆祝,而是守在了她的床边。
尽管他可能只是顺路来看看,或者队医让他留下照看一下,又或者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坐下了,然后不小心睡着了。
但这份存在本身,就像月光一样,无声无息,却真实地照亮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绷的、昏暗的角落。
她是不是一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从重生到这个世界,得知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开始,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时间,规划训练,警惕失败,将全部心神都投在“夺冠”这个唯一的目标上。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有半分分心,甚至不敢去深想那些悄然滋生的、过于温暖或柔软的情感。
她把自己裹在“任务执行者”的壳里,用前世的社畜经验应对一切,冷静,规划,计算。她感激喻文州的关照,珍惜队友的情谊,也察觉到黄少天越来越明显的靠近,但她始终站在一步之外,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任务优先。
可是,荣耀,真的是一个可以完全用“任务”来衡量和切割的东西吗?冠军之路,真的只能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负重前行吗?就像小说里叶修曾经说过的——荣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看着眼前这个沉睡的人,这个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句简单却掷地有声的承诺,将她那份因缺席而产生的愧疚和不安轻轻拂去的人,苏砚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或许不是的。
荣耀是热的,是无数人并肩作战时血脉偾张的激情,是彼此信任托付后背的默契,是胜利后相视一笑的畅快,也是此刻这般,激战过后守在同伴身边的、无声的陪伴与关怀。
而冠军,或许不仅仅是系统冰冷的任务,也不仅仅是个人价值的证明。它应该是所有这些温暖的、鲜活的、属于“人”的部分,最终汇聚而成的、最耀眼的那颗星辰。
她一直绷得太紧,将所有的情感和期待都压缩在那个名为“夺冠”的终点,却忽略了沿途的风景,忽略了身边这些真实而生动的人,以及他们带给她的、远比想象中更强大的力量。
黄少天在睡梦里动了动,微微蹙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偏向另一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苏砚清收回视线,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月光在移动,那道狭长的光带悄悄偏了一点。
身体依旧虚弱,任务倒计时依然悬在头顶,未来的比赛也注定不会轻松。但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压着一块石头。反而有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又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也许,她可以试着,稍微放松一点那根紧绷的弦。在全力以赴奔向目标的同时,也去感受,去回应,去拥抱这些真实存在的美好与温暖。
毕竟,他说了,要连同她的份一起赢下去。
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试着不再仅仅是一个被任务驱动的执行者,而是真正地,作为苏砚清,作为蓝雨的一员,作为……被某些人记挂和关心的存在,去投入这场名为荣耀的旅程呢?
窗外,夜色深浓,万籁俱寂。宿舍里,只有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和一片温柔流淌的月光。病中的女孩静静躺着,眼神清亮,望着虚空,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而守在一旁的黄少天,在梦乡中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宇舒展,睡得安稳。
……
医务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走廊上明亮的灯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淡黄的光斑,旋即又被门外的人影遮住大半。郑轩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动作猛地顿住,维持着那个有点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
跟在他身后的徐景熙不明所以,见他堵在门口不进也不出,疑惑地侧过身,也想往里看。郑轩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反手极快地将门轻轻一带,厚重的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重新关紧,将室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走廊灯光下,徐景熙看着郑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一丝促狭的复杂神情,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贼兮兮的笑容。
“怎么不进去?”徐景熙压低声音问,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板,似乎想穿透它看清里面的状况,刚刚送过粥来,队医嘱咐他们来看看砚清醒了没有。
郑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先别进去。”
徐景熙越发好奇,但看到郑轩那副“有好戏看”的表情,也大概猜到了几分。他无奈地笑笑,没有坚持,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保温袋轻轻放在了门边的长椅上。
门内,被郑轩惊鸿一瞥又迅速隔绝开的世界,此刻正沉浸在一片与激烈赛场截然不同的、近乎静谧的温柔里。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偏移,不再直接照在黄少天身上,但室内柔和的顶灯开着,光线充足却不刺眼。苏砚清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背后垫着松软的枕头,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高烧时的潮红和昏沉,已经好了太多,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病弱感淡去,显露出几分清隽和安静。她身上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手交叠放在被子上,指尖因为生病而没什么血色。
黄少天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位置比之前打盹时靠得更近些。他身上那件队服外套已经脱下来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短袖队服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倾着身,手里端着一个素白的瓷碗,碗里是冒着丝丝热气的、熬得浓稠软烂的白米粥,隐约还能看到几粒切得细碎的青菜末。
他正用一把小勺,舀起半勺粥,拿到自己嘴边,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极其认真地吹着气。他的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刻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勺粥,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近乎专注的柔和。吹了几下,他还不太放心似的,用嘴唇极快地碰了碰勺沿,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砚清唇边。
“温度应该刚好,不烫了,你尝尝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常有的、小心翼翼的温和。
苏砚清看着他递过来的勺子,没有立刻张口。她的目光从勺子上移开,落在黄少天近在咫尺的脸上。他的额发因为之前的奔波和忙碌而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消散的疲惫,或许是守了半夜,或许是为刚才的比赛耗费了太多心神。但此刻他的眼神如此专注,如此清澈,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没有平日里的跳脱,只有纯粹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她反应的紧张。
若是往常,她大概会有些尴尬,会礼貌地婉拒,说自己来就好。但此刻,或许是高烧退去后身心难得的松懈,或许是先前月光下的那番触动还在心底微微荡漾,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拒绝这样一份笨拙又真挚的心意,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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