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生灵童（1 / 1）

太清十四年四月十一日，大雨。余旸王朝回春郡内摘星城，计家人忙的不可开交，计望春的女儿要出生了。

这摘星城并非一座城池，而是计家宅邸，只因占地极大，气象极盛而被称作城。摘星城既算是江湖门派，更是医学世家。论武学境界，不过二流宗门，不足称道；论治病救人，确是王朝内数一数二的医药世家。不仅人人精通望闻问切，汤药针灸之法，更有开腹除瘤、移肢接骨的独门手段。

回春郡虽地处王朝东南一隅，由外地前来寻医之人仍然络绎不绝。据说连皇室都曾受过计家恩惠，城内大殿上所悬“摘星换日”匾额，正是皇帝金笔写就！

此刻计家老祖宗正作在匾额之下，两边一字排开的是计家各房主事人，如此阵仗，居然只是静坐等待，等一个女婴出世！本来计望春在计家地位并不高，虽然医术高明，为人正派，但是性格软弱，与同辈之中颇受排挤。今日他妻子临盆，原本绝对不至于有如此待遇，一切起因，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有个游方道人路经此地。将计家朱门敲得震天响，门房开门一看，是个脚踏破草鞋，身上胡乱画些八卦的道士，没好气地就要关门。道士不肯退，嬉皮笑脸要讨酒喝，门房便叫了几个家丁把他赶出去。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老道脚下生根，任由下人们推搡，不移半步，最后府上来了十几号武夫，连人家衣角都没能扯破。门房心知高人临府，急忙将此事告知计老祖。计老祖命人摆下酒席相迎，那老道却不肯进府，只是说了一席话。

“贫道游行东南道，看到山川龙气流失，草木凋敝，一路寻来，见你府上灵气氤氲，便卜了一卦，原来天地灵气尽入女子腹中。此地将连旱三月，三月以后诞一女婴，乃天人也，贫道恭喜老先生了。”计老祖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改颜色，只是诚心称谢，命人备酒相送。

老道人灌满一葫芦酒便走了，走之前口中念念有词：躬耕垄上，了了一生，何其幸也，世人不知；尽夺天数，难逃天妒，何其悲也，世人不知，世人不知啊。

计老祖心中大惊，出门查看，已经没了道士踪影。

此后回春郡内真的大旱三月，计老祖越发相信道士的谶语，每日令人煮粥饭赈济乡民，凡郡内百姓有没钱治病的，一律免费医治。如果不是老人一世行医，信四时冷热多过信神信佛，恐怕就要请一尊菩萨供起来了。郡中百姓只知计家开仓赈灾，不知灾祸原因，反而越发对计家人感恩戴德了。

干旱一直持续到四月十一日当天，天空乌云密布，阴风呼啸，郡中百姓大多早早起床，眼巴巴看着天。大约辰时，一道撕裂天地的白光划过，过了半晌才听到一声“咔擦”巨响，随后隆隆雷声不绝，大雨应声落下。

摘星殿内一干人静坐不语，此殿是城中主殿，做工精妙，人在其中听不到半点瓢泼雨声，只是这样越发显得气氛凝重了。计望春自然听到过天妒一说，此时越发担心起自己的妻子，还有那即将出生的女儿。他从座位上起身，对着计老祖长揖，心虚说道：“老祖，伶儿一直身子骨虚，今天雷雨大作，我担心她害怕…可否容我去产室门外陪候？”

计老祖没有答复他，甚至都不曾看他一眼。倒是与他同辈的计家子孙计望林起身说道：“计家祖训父不医女，母不医子，接生是产婆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

“计望林，老祖宗自有定夺，何须你来多嘴！”说话的正是计望林的父亲计莫城，他训斥完儿子，忙低头向老祖请罪。

计老祖并不生气，只是悠悠叹道：“若此子真是天人降世，自是我计家祖荫庇护，可萧墙和睦，兄弟一心，更是计家之福啊。”堂下站立三人不敢抬头，齐齐出声：“请老祖恕罪！”计老祖摆摆手，不再多言。

大雨雨势不减，一直持续到傍晚申时，正此时，摘星城一间产室里一声呱呱啼哭，大雨应声而停，天象骤然变化，漫天彩霞飞舞，倒影在积水的街面上，像浸泡了无数红色丝绢。计府总管前往摘星殿报喜，母女平安。

孩子取名叫计心，意思是顺心得意，大家都说好听。

这天回春郡还有一个孩子诞生，是个男孩，母亲不识字，因为出生在四月十一日，便取名叫洛十一，大家都说好记。

洛十一命苦，未记事时父亲就已死去，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他懂事很早，三四岁时就开始帮忙做一些杂务，五岁起就是家里的劳力。母亲靠做些织补活养活两人，没钱供十一上学塾。十一却很喜欢识字，他和那些上过学塾的孩子玩耍，总是找机会跟他们学写字。可是后来那些孩子嘲笑他娘亲是寡妇，他就不再和他们玩耍了。

学塾的先生也教过他认字，先生人很好，只是不肯让他进学塾，先生说，并非他小气，若是他不收学费便准洛十一进学堂，以后就没有人肯交钱了。洛十一不想为难先生，于是学塾也去的少了。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终于也在他六岁时撒手人寰，洛十一很难过，趴在窗前哭了一晚上。最后在邻居的帮忙下才将母亲安葬，哭完了，难过完了，洛十一要找一条生路。种田，家里的田地早就被人占去；读书，没有钱；练武，拜师学艺更要银子。

其实洛十一也是想要习武当大侠的，而且读书人可能饿死，却从没听说哪个大侠因为没饭吃饿死的。

习武也不是一定要花银子，洛十一听说隔壁村的狗剩就被一个气度不凡的游侠看中，说他根骨奇佳，带去云游四海，继承衣钵了。洛十一也问过村里老人，什么叫根骨奇佳。

老人说：“这天底下的功夫虽多，道理却不变，有道是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你可知看人根骨看的是哪样东西？”

“筋骨皮？”

“看的正是一口气！筋骨虽然重要，没有气支撑，不过是花架子罢了，为什么田垄上有一把蛮力气的汉子确多的是，真正的大侠却那么少？”

“没有气？”

“嗨，没气的人不就成死人了嘛。人都有气，只是啊，是死气，不能运转。所以啊，只有那些神仙人物才能运气。这气机流转，最讲天分，不是肯练就能会的，气机灵活的人，才是真正的根骨好，这种人面相非凡，七窍通灵，稀少的就像千里马一样。”

“那您看我有几窍通灵？”

“你啊，一窍不通！

六岁的洛十一要吃饭，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自从被人下了“一窍不通”的评语，他也对当大侠没什么念想了。老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去摘星城打工。

于是洛十一把家里整理打扫了一遍，背个小包袱就出发了，摘星城不过半天脚程。

那是太清二十年秋天，正午的阳光清朗，破草鞋踩在枯叶堆上发出酥酥声响，洛十一敲开了计府的朱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门房老头，老头费力把门拉开一条缝，萧山入眼，门外无人。

“爷爷，我在这儿。”

老头一低头，看见一个孩童，麻衣单薄，笑容轻浅，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裹，上面沾着几颗苍耳子。

老头对这个眼睛乌黑的孩子心生喜欢，蹲下身去问道：“孩子，你来摘星城干什么呀？”

“我来讨口饭吃。”

“快进门来等候，我这就叫人给你拿点饭食来。”

“爷爷，娘亲说不能白受人恩惠，我是来讨生活，不是来要饭的。”

“你娘亲呢，你家里人呢？”

洛十一仰着的头低了下去，然后又抬了起来。

“爷爷莫要看我瘦小，我力气大着呢，什么活我都会干，对了，我还认得字!”

“喔哟，还认得字，那我考考你，不食嗟来之食，‘嗟’字怎么写啊？”

洛十一挠挠头：“什么是不食嗟来之食？”

老人哈哈大笑，牵起洛十一小手就往府内走去：“你不识其字，却深知其中道理，可强过这世上许多人了，既然被我老头遇到了，就不会让你饿死，跟爷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