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无心之剑（1 / 2）

诗中写潮曰：来疑沧海尽成空。但沧海不会被一个潮头抽空，晋三剑的一身雄浑内力也不会被一道剑气抽空。

作为剑道前辈，他欣赏洛十一；作为晋州第一名侠，他要为武林正道杀洛十一。

第一道剑气被洛十一躲过之后，他甚至不需要花费时间凝聚真气，反手又挥出一道剑气，这道剑气形如浪潮，初出之时看似很慢，但片刻就已经到了洛十一身边。

诸侯剑与天子剑有相似之处，它同样庄重、大气，但没有天子剑那等凌驾万物的至尊之气，它驱使剑气有如驱使忠良、豪杰之士，这些剑气为它前赴后继，为他平乱破敌，此剑一出，如雷霆之震也。

第二道剑气比第一道更宽广，如果说余晏清的剑气只是气如剑一般“斩”敌，那这道剑气简直就是一路碾压过来，它如同真的浪潮一般波澜壮阔，又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沿路的泥土都被压下一尺多深，路旁的土坡也被瞬间推平！

莫说是洛十一，远处偷偷观战的女刺客也被剑气引发的气浪吹翻在地，可洛十一再一次躲开了这道剑气，他以一种极其灵动飘逸的身法躲开了磅礴剑气，但仍被剑气余波吹翻了几个跟头，靠着手脚和短剑嵌入地面才勉强站稳。

女刺客很清楚晋三剑的实力，他作为剑道巨擘之一，自身修为已近通玄，连出两道诸侯剑气，都未能斩杀洛十一，甚至都未能重创，足可见洛十一的不凡之处。她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杀洛十一之前准备的不够充足。

晋三剑连出两道剑气，却没打算立即再出第三道，他并无倦态，而是在故意等洛十一调息。

晋三剑道：“第一道剑气旨在强，第二道旨在广，我会再出第三道剑气，这一道剑气会比之前两道更为致命，尤其会比前两道剑气快得多，以你的身法绝对无法躲开。三招过后，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不会再出手。”

大概没有几个人杀人之前会为对手如此详细地解说自己的招数了吧，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二是出于对不得不杀洛十一的惋惜，三是出于对莫藏锋的尊敬。但也仅止于此，他没打算留洛十一一命。

洛十一蹲伏在地上，左手五指抓着地面，右手紧握青至短剑，就算他不想和晋三剑拼命也不得不拼了，对方没有给他另外的选择。

青至剑通体深蓝，如青金石打造一般，洛十一的内力在剑身凝聚，剑身也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纵使地面上被晋三剑割出两道巨大裂痕，天空中的银月却依然温和静谧，它洒下光辉，照映到女刺客雪一般白皙的肌肤上。女刺客抬起手接住这月光，不知是不是她眼花，这月光——居然是青色的。

洛十一手中短剑绽放的不是和剑身一样的深蓝色光芒，而是青芒。

他眼神坚毅，新生的短发在青色的月光中随风抖动，月光为他拉出一道长长的青黑色的影子。

晋三剑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果然是那个人的弟子，并且还深得他的真传，能一睹这道青芒，不枉他来此一战。

晋三剑出手了，没有任何的花哨，没有任何的预兆，他抬手刺出一道剑气，诸侯剑上霜雪一般的剑外气刃离体而出，迎风便长，这道剑气就像是从诸侯剑上摹拓下来一般，与诸侯剑的外形一般无二，它化身长十丈的一柄巨大飞剑，在空中拖出一串残影飞向洛十一。

晋三剑抬手之时，洛十一也出手了，青至剑身青芒大盛，将他附近的月光、乱石、枯木都染成青色，他化身为一道青芒，与晋三剑的剑气迎头撞击。

一边是迎风便长的巨大飞剑，一边是撕裂黑暗的醒目青芒！

剑气是剑四家中最重实力的一家，最霸道，最直接，往往是谁的内力强谁的剑气便强。剑势则是剑四家中最难领悟，最不讲理的一家，它借势天地，无物可挡，最善于以弱胜强！

一人一剑化成的青芒迎面撞向诸侯剑气，可洛十一眼中看不见那道飞剑形状的巨大剑气，他眼中只有晋三剑本人，因为青芒剑势只攻不守，洛十一没打算击碎那道剑气，他一开始瞄准的便是晋三剑本身！

青芒一旦确立目标便绝对不会停下，天地之势可以被人引导却不能为人掌控，所以越强的剑势，往往越危险，不仅是对敌人而言，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古来善用剑势之人，往往伤在自己的剑势之下。

青芒撞上剑气之时，真气所凝聚的巨大飞剑居然瞬间便被击穿，然后像块玻璃一样崩解成无数透明碎片，再一声巨响，炸碎成漫天的星星点点。

诸侯剑气已碎，洛十一的青芒却还没有消散，因为他一开始的目标便是晋三剑。

眼看远处的一道青芒在瞳孔中渐渐放大，晋三剑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依然矗立原地，但背上檀木剑匣却打开一道开口，宽大的天子剑缓缓伸出一截剑柄……

笼罩在一片青光之中的洛十一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脆响，他低头看去，青至剑的剑身上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纹，又一声脆响，裂纹刹那间布满整个剑身，刺眼的青光从裂纹下渗出，再下一刻，这把有如青金石打造的深蓝色短剑寸寸崩解——

莫藏锋曾经告诉过他，剑势与剑意不同之处便在于，剑意即便无剑也可以发动，而剑势不仅要有剑，还必须是一把好剑。一把劣剑无法勾动天地之势，也无法承受剑势本身的巨大压力。

这把从湖剑山庄“自愿”跟随洛十一的青至短剑，足以勾动天地之势，但无法承受青芒的压力，青芒是世间至强之势，这把剑还不足以匹配它的威力。

于是那道撕裂夜空的青芒骤然断裂，洛十一摔落到地上，手中握着一把残破不堪的断剑。

晋三剑背后的天子剑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剑匣轻轻闭合。他却说：“我输了。”

“你还没死，就是没输。”洛十一学他的话。

晋三剑摇头：“我输了，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杀不了你，没想到我竟然会输给你。”

晋三剑看了一眼洛十一手中断剑，长叹一声：“可惜，幸好。”

“既然可惜，为什么又幸好，晋大侠到底是希望我的剑断掉还是不断？”

晋三剑道：“我之前说你剑心已损，你不承认。”

洛十一道：“我根本就没有那劳什子。”

晋三剑释然一笑：“我原以为你只是不肯承认，现在看来反而是我见识短浅了，你的确没有剑心，你师父没有教你剑心是什么东西，所以你赢也罢，输也罢，都不会对你的剑有丝毫影响。我原以为最粗劣的剑客才会没有剑心，今日方知道最高明的剑客也没有剑心。武林中多少剑客苦练一生只为求个‘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你师父却只管手中有一把好剑，心中却从来没有过剑，若论剑道，他算不上大师，若论剑客，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我这番真心话也只能说给他的徒弟听了——”

“莫与他论剑，因为他根本不懂；莫与他比剑，因为你一定会输。”

晋三剑的语气不像是说给洛十一听，也不像是说给莫藏锋听，而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将诸侯剑也收回剑匣之中，又掏出一个小药瓶丢给洛十一，道：“今日三剑不能杀你不代表我日后不会杀你，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被我打伤而枉死于他人之手。”

“谁杀了我不都是为民除害，晋大侠这样做岂不是有失侠义？”

晋三剑沉默了片刻，纵身离开了此地。

全程旁观了这场大战的女刺客还在目瞪口呆，等到晋三剑离开，洛十一转头看向她的方向时，她才紧张起来，拖着伤体向远处逃跑，可是却被一只呼啸而来的寸长飞剑拦住去路。

洛十一追向女子方向，晋三剑的声音又在天空中回响：“洛十一，此人万万杀不得。”

洛十一已经亲自截住刺客去路，但他没有动手，他竖着耳朵，还在提防着不知藏于何处的晋三剑。

两人这般僵持了许久，晋三剑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看起来的确是离开了。

女子捂着被洛十一钉穿的肩膀，咬着牙说：“你听到晋大侠的话了，如果你敢杀我，他一定会让你死无全尸。”

“你虽然称我为魔头，但我其实并不喜欢杀人。”洛十一道。

“我相信你不是魔头，所以你没理由杀我。”女子连连点头。

“不过想杀我的人一定得死。”洛十一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