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苦海回身(十一)(1 / 2)
姜太后故去后,林鹤沂已经想不到自己继续留在宫里的意义。
他与温习自那一次上巳节宴的事后就没有再过说过一句话,说是帝妃,其实不过是宫里两个朝夕不见的人,刻意避免着和对方的接触。
有时他也会想,明明做错事的是商故蕊,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要承受骤然疏远的痛苦。
可他早已不是受了委屈只哭闹不公的孩子,他明白这种无辜又无奈的抉择,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无缘。
就像他不能去跟温习去说,当初的事我早已不在意,你又何必躲着不来见我。
我们可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大吵一架然后和好,我会守在窗台,等你着早起溜出去买来的桂花糕。
老师必定也看出了他的心事,常常会劝他,其实人生的快乐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需要运气、需要取舍、需要得过且过、需要难得糊涂。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上京的绯闻一个接着一个,哪里还会有人把当初那件事放心上。纵是真有还记得的,为了讨好温习,也会把它说成一段佳话,甚至民间还有参考了他和温习的话本,世仇变夫妻,牵动人心,销量甚好。
可是有些东西就像藤蔓赖以支撑的藩篱,一旦放下了,他整个生命将会轰然倒塌,碾落成泥。
自他年少作为质子入宫,面对强大到可怖的温氏,只有抓紧那一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才能抬头挺胸,维持最后的尊严。
晕倒在书房也不求救,明明想和温习一起玩儿却总是拒绝......
这种想法在感知到温习的爱意后尤其强烈。
他所认为的两人相爱,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而非一方永无止境地向另一方给予、迁就。
温习家族显赫,父母相爱和睦,他是父母的独子,被视若珍宝,他给别人的爱就像他从小感受到的爱一样,温柔张扬,纯粹热烈。
可他有什么呢,他孑然入宫,生命中的所有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都和温习有关。
他听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他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和青梅竹马的情意才得了温习的青睐,运气甚好,能得温氏如此亲厚的对待。
他四岁开蒙,十岁辑补《弥天录》,十二岁弹奏完整《不思夜》,十四岁百步穿杨,在秋狩上摘得头筹......
明明在他和温习的事出现前,他也是人人称颂、一度为世家公子楷模的人,偏偏在那之后,人们仿佛遗忘了他的优秀,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温习的男妃,说他颜色好、运气佳。
......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
姜皇后把婚书给他时,同时还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摆脱男妃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他是时候离开皇宫,用林鹤沂的身份去做一些事,一些如果没有温晗屠城、没有入宫为质、没有成为男妃的,林氏公子林鹤沂会做的事。
那样或许将来有一天,他能心无芥蒂地重新站在温习面前,以截然不同的心态灾与他相识、相恋一遍。
......
思绪被林仞的声音打破:“公子,姜娘子来了。”
林鹤沂回过神:“请进来吧。”
“鹤沂哥——”姜予沛拉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透着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委屈和松快。
林鹤沂无奈笑了笑。
姜氏对女眷的教育尤其严格,太后可能是姜氏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子。有她在,姜予沛还能时不时进宫撒欢,骑骑马射射箭,她崩逝后姜予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日日被拘在闺阁里看书学琴,求救的信都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你今日怎么来了?《凤求凰》学完了?”
“鹤沂哥你怎么揭人伤疤啊!”姜予沛哀嚎了一声,唉声叹气:“我今天来是......”
“娘子!”她身边的侍女紧张喊了他一声。
姜予沛面色发苦,悻悻地扁了扁嘴:“我来看看你......还有表哥。”
“这样啊,那你看吧,一会温习下朝了我送你过去看他。”林鹤沂作势要取一本来看。
“哎哎哎别啊鹤沂哥,”姜予沛连忙摆手:“我、我那个......”
她看着林鹤沂的眼睛,双手合十讨好道:“鹤沂哥,我想去马场跑几圈,求求你啦。”
林鹤沂笑着站了起来换衣,看了林仞一眼林仞:“让马场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跟着姜娘子,要细致些的。”
姜予沛跳起来手舞足蹈:“谢谢鹤沂哥!你最好啦!”
到了马场,姜予沛在门口晃了下就再不见了踪影,只听见她在马上的欢呼,挥着缰绳,一打眼就跑出去老远。
“跟紧些,别由着她胡来。”林鹤沂仍有些不放心,扭头叮嘱林仞。
“是。”
这时有一阵风吹来,姜予沛匆忙间放在桌上的虎头囊掉了下来,林鹤沂弯腰去捡,其中一折红红的纸笺掉了出来,他顺手拿起,不经意瞥了眼。
......
只一眼,他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耳鸣骤然响起,刺得他一阵晕眩。
他闭目摇了摇头,完全顾不得其他,抖着手一点点展开了那封红笺,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两姓联姻,良缘永结】
中间部分匆匆跳过,他呼吸不稳地跳到了最后,在看到那个名字时浑身冰冷,眼前一阵昏暗。
温习姜予沛
他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力道大到生生从上面扣下了一块。
冷静......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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