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彼此的影子(1 / 2)
阿婆取来银针与布巾,回身朝她温声道:“姑娘,先把外衫解开吧,针灸要对准穴位,才好见效。”
沈怀熙指尖微顿,垂眸看了眼自己覆着层层衣料的身躯。
那些藏在衣物下的伤痕,是她十五年来刀光剑影的印记,狰狞、深刻,从未轻易示于人前。
她习惯了将脆弱与狼狈死死裹在骨血里,可望着阿婆满眼纯粹的心疼与关切,没有半分惊惧与打量,只有纯粹的怜惜,她终究轻轻颔首,沉默着松开系带,将肩头与脊背缓缓展露出来。
阿婆手里的银针“嗒”地一声轻碰瓷盘,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这副身躯,哪里像是寻常姑娘家的模样。
新旧伤痕交错纵横,深的入骨,浅的留疤,有的是利刃所伤,有的是钝器所击,连腰腹之间都布着淡粉的旧疤,层层叠叠,看着便叫人心头发紧。
那是她为复仇、为生存,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阿婆眼眶瞬间就红了,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她,声音都抖了:“姑娘……你这、你这身上怎么伤成这样啊?这得受多少罪,遭多少难啊……”
沈怀熙飞快拢了拢衣襟。
她从不愿向人提及过往的苦,更不愿被人同情,可此刻面对阿婆不加掩饰的心疼,她心头竟泛起一丝久违的酸软。
唇角扯出一抹轻浅的安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事的阿婆,都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阿婆抹了把眼角,心疼得不行,“快躺下吧孩子,阿婆给你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好。”
沈怀熙依言躺好,鼻尖萦绕着安稳的药香,不同于商会里的肃杀,也不同于念园里的空寂。
银针落下时微凉,却并不刺痛,阿婆手法稳而轻柔,一点点疏解她郁结许久的气血。
一室安静,她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背,竟在此刻缓缓松弛下来,连心底那道因思念许念昕而日夜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一丝。
针灸结束,阿婆又仔仔细细包好几包药,塞到她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孩子,这药早晚各煎一次,千万别忘了。针灸一周来一次,你可得记牢了。年纪轻轻的,身子是本钱,别总硬扛着,听阿婆的话,好好待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阿婆。”沈怀熙握紧药包,心头暖得发涨,眼眶微微发热。
这半生她独来独往,鲜少被人这般真心实意地牵挂,这份细碎的温柔,竟比任何良药都更熨帖人心,“我会按时来的,阿婆再见。”
踏出药铺,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融尽了最后一丝残冬的寒意。
风拂过脸颊,带着街边小摊的烟火气,她忽然想起从前。
虽然能出来一起逛街的机会不多,可每次出来,许念昕就爱拉着她走这样的街道,笑着说:只要我们用心去感受,其实啊,人间处处是温柔。
那时的她不懂,如今,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
沈怀熙走在归家的路上,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偏向城南那条熟悉的巷子。
许氏照相馆,就在不远处。
她…
就在不远处。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靠近,想去看看那扇门,想去看看她。
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抱住她日思夜想的人。
思念早已堆积成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此刻距离她不过数十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可脚步刚迈出去几步,她又硬生生顿住,硬生生将头转了回来。
沈怀熙,再等等。
别心急。
她才刚刚站稳脚跟,才刚刚拾起自己热爱的事业,把日子一点点拉回正轨,你不能就这么闯进去,打乱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生活。
她那么坚韧,她那么努力,你该给她时间,让她真正为自己而活。
如果我总是这么自私…
这对她不公平。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口又酸又涩,像被浸在冰冷的水里,却还是一步步走回念园。
刚进院门,她便吩咐守在一旁的属下,声音轻却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克制:“你们多留心着许氏照相馆的动静,她的日常、生意,但凡有任何情况,都及时来告诉我。不许打扰,只远远看着便好。”
“是。”
这一等,便是一年多的日子。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念园里的海棠树抽出新芽,展了绿叶,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她藏了半载不敢言说的心事。
她每日守着这方小院,按时吃药针灸,学着融入街坊烟火,可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思念都会毫无预兆地将她淹没。
她常常坐在海棠树下,望着照相馆的方向,一坐便是大半夜。
每次想她了,她便会拿出那个笔记本,写一遍她的名字。
而许念昕,果真从没有让她失望。
从最基础的人像、证件照,到摸索着拍摄民国少见的风景纪实、街头抓拍;从调试布光,到更换不同胶卷捕捉最细腻的光影,甚至自己动手改装暗房设备,那个姑娘一步一个脚印,凭着自己的坚持与热爱,把小小的许氏照相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没有大富大贵,却日日烟火气十足。
街坊来拍全家福,学生来拍毕业照,商人来拍商铺门面,小客源源源不断,照相馆的门帘,几乎从未真正安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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