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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2)

长宁元年,六月,洛都失而复得。但城池遭凉人劫掠,一片废墟,楚桢不得以继续坐守陵都。

长宁二年,九月,新政初见成效,仅江州收粮五十万石。

长宁三年,十一月,雍王楚瑄突然发病,寒症复发,太医馆束手无策。

每逢入秋,楚瑄难免生场病。楚桢起先不曾在意,只让他回景苑宫好好休养,不想这病一拖便是数月。

宫里的枫叶都落尽了,初雪悄然而至,入了冬,楚瑄的寒症更难好了。

楚桢下了朝便去景苑宫看他,楚瑄病中精神不佳,不时昏睡,楚桢有时去到景苑宫,下人回禀说雍王刚睡着,他不好打扰便静静离开。

今日,楚桢去到景苑宫,楚瑄披着狐裘毯子,坐在门口。楚桢斥责楚瑄身边伺候的人:“门口风大,谁叫你们把门开着?”

楚瑄说:“是我在屋里闷得慌,想看看外面的景致。”楚瑄叫起跪着的下人,让人退下。

“皇叔,冬景没什么好看的,等春来了,朕陪你去陵都郊外踏青,”楚桢怕他吹了风,病症复发。

楚瑄缓缓道:“立春后再说吧。”

楚桢坐在他身边,一同眺望屋外的冬景,天灰蒙蒙的,并不值得多看。

这两日不曾放晴,许是又要下雪了,今年天冷得早,冬天似乎也比前两年冷。

两人闲聊了会儿,不谈国事。楚瑄说着说着,谈起少年时还在京都的事儿,楚桢那时年幼记事不清,楚瑄说的事,他大致记得,却忘了详情。

楚瑄笑着说:“刚入太学那会儿,先生教千字文,你写不下来,哭丧着脸来寻我。你那字跟螃蟹似的,我写了三遍也学不到精髓,不得不换了左手,瞎写一通,才糊弄过关。”

“……还有一次,先生让你先熟读论语,你回宫便忘了,睡了一觉才迷迷糊糊想起来。天都黑了,你急得很,便拿着书来找我。”

“我抱着你,一字一句教。你坐在我腿上,跟着读,只是没读到一刻钟,眼睛又闭上了。下人送了甜糕过来,闻着味儿,你才愿意醒。我一手拿着甜糕,一手指着字,总算是把你教会了。”

楚桢早已忘了那些糗事,听楚瑄缓缓聊起,才有了些印象。他幼时懒惰,遇到难事总想靠皇叔走捷径。

楚桢打趣道:“说来也是怪事,皇叔那时竟愿意相助,若是换作现在,只怕又要拿出软鞭伺候。”

“以前总以为能帮你一辈子,”楚瑄笑了笑,“哪知道没几年就不行了。”

“朕还等着立春后,皇叔回御书房帮忙,”楚桢说。

楚瑄沉吟片刻,过了会说:“再说吧,看,下雪了。”

冬雪纷飞,从天际缓缓落下,天似乎亮了些,不再阴沉沉的。

南地的雪素来混着雨水,簌簌落下。今年比往年冷,雪似鹅绒,随风而舞。

楚桢看着飞雪,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皇叔说的一番话梗在他心口,气提不上来,叫人闷闷的难受。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晓得,以前认为还能拖段时日。那年咯血,在床上躺了三日,算是看明白了。”

楚桢沉默地听楚瑄说话,他说的是前两年的事,那会儿京州失陷,洛都遭难,楚瑄气急攻心,昏睡了几日。

楚桢还记得后来有段时间,皇叔待他冷淡,那时不晓得缘故,而今却是隐隐约约晓得了。

“本想着早点放手,你也好早日独当一面,谁知道你缠人的功夫却是一等一,”楚瑄笑着摇摇头,“只怕那玄十七更是被你缠得多,好在他是个拎得清的人,不像皇叔,总是着你的道。”

“皇叔,你这话把朕说得像精怪转世,”楚桢佯装生气道。

楚瑄笑了笑,转头看向楚桢:“可不是,上一世指不定欠了你,今生今世还债来了。”

楚瑄说着话,又咳了起来,捂着嘴也止不住溢出的咳嗽声。

楚桢看到他苍白的指尖渗出血,浓稠的血沿着手腕蜿蜒向下,像条可怖的黑蛇。

楚瑄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脸色却异常平静:“楚桢,皇叔总有一日要离开你,玄十七同样如此。你说,不想当孤家寡人,可这是国君的命。你把他当臣子,他才能一生一世尽忠于你。”

“别说了,”楚桢慌张地摇头,“皇叔,别说了!”

楚桢根本听不清楚瑄张口说什么,他只知道楚瑄越说话,越多血从他嘴角渗出。

楚瑄抓住楚桢的手腕,力度大得不似一个病人的力量:“……听皇叔的话,别太固执。”

楚瑄凝视着楚桢,望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眼底的温柔化作不舍。他似乎还想叮嘱些话,却是没有力气再说了,只静静地看着楚桢的眼睛,仿佛见到了楚桢年幼时天真无邪的模样。

楚桢浑身发抖,满脸惊惧,嘴唇不由地颤抖,像经受寒风折磨的秋叶,脆弱的根茎随时可能折断。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漫天地飘。风声不止,落雪不止,今年的冬季太漫长,起码对楚瑄而言,他是等不到立春了。

皇城另一角,玄十七正领着下属巡逻。一宫人端着木盘,盘子上蒙着绢布,外人看不清盛着何物。

宫人走近,对玄十七说道:“玄统领,奴才奉雍王之命,送来一物。”

玄十七掀开绢布,那盘子里的是一把刀鞘,不见匕首。

“雍王还说了什么?”玄十七问。

宫人摇摇头,“雍王爷说,您见了此物,心里便有数。”

玄十七拿起空的刀鞘,低头端详。宫人回景苑宫复命,不到宫门,里面传来呜咽声。

宫人手中的盘子摔落在地,他直直跪下,朝着景苑宫俯首跪地。

长宁三年,季冬,南雍王薨逝。

过了六七年,楚桢想起那日皇叔躺在棺椁里,棺盖缓缓合上,手脚仍免不了发冷,仿佛他自己躺在棺材里,爬虫从阴湿的地下爬出来蚕食他的躯壳。

他从床上坐起,无声地抱着胳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楚桢看到了虫子爬上自己的手臂,黑压压的虫群攀附着自己的身躯,它们挥动着足肢,似乎嗅到了血肉的味道。来自地底的腥臭味扑进鼻中,真实得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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