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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1 / 2)

连着几日,辞凤宫早早熄灯。昨日傍晚时分,霞光还未消散,不到点灯时,楚桢便散了宫里伺候的下人。

可今日皇叔留下用膳,楚桢不好赶他走,陪着用了晚膳。但心绪都在长明宫,楚桢显得心不在焉,满桌佳肴尽味同嚼蜡。

楚瑄只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吃完半碗饭。

婢子收拾残羹后,一一退下。天色已暗,宫人点烛,檐角摇曳着宫灯。

楚桢忍不住道:“皇叔,快入夜了,一到夜里天就冷,你早些回景苑宫吧。”

“仍有半卷书未看完,”楚瑄说。晌午之后,楚瑄留在辞凤宫,自顾自地取了书架上的藏书翻阅。之前,他偶尔也会暂歇在辞凤宫。

若不是楚桢心里暗自急着去见玄十七,他才不会管皇叔留到几时,但一旦楚桢想他快些离开,自己得以赶去长明宫,楚瑄迟迟不走令他抓心挠肝。

“不如皇叔把书带回去读?”楚桢道。

楚瑄笑道:“乏了?下人说,这几日你都睡得早。”

楚桢作势揉揉眼睛:“白日里处理政务,夜里精神不济,只想早些休息。”

楚瑄抚过楚桢的发顶,将他耳鬓的碎发绕至耳后:“既然乏了,去睡便是,皇叔不扰你清静。”

宫侍铺好床褥,楚桢更衣后上了床榻。宫侍放下帷帐,熄了灯。楚桢睁着眼,心想着再等片刻,等皇叔离远了再走。

锦被松软,用暖炉烘烤后,如鹅绒般轻柔。相较长明宫的清冷孤寂,楚桢的寝宫可比神仙居所。寒气哪钻得进严密的窗子、透得过厚重的帷帐?

暖意裹着全身,楚桢竟不由睡了过去,幸好他心里记得有事,睡得并不沉。

楚桢一睁眼,心里一惊,匆匆忙忙掀开帷帐,急着要赶往长明宫,见玄十七。

“披风拿来!”楚桢使唤道。然而,今夜的守夜宫女不及平时勤快,半天听不见回复。

“人呢?取朕的披风来!”楚桢不满地扬高声音,又带着几分焦急。

屏风另一面传来烛火的光亮,有人秉烛走近,楚桢以为是婢女,忙道:“快些!”

那人端着烛台,从屏风后面走出,露出一张温雅的脸庞。他与楚桢的眉眼有些许相似,只是双眸沉静如夜,气度雍容。

“皇叔!”楚桢十分诧异,不由叫出声。随即,楚桢意识到自己反应过甚,连忙收敛神情,道:“皇叔,你怎么还未回景苑宫?”

“我一走,无人能再管着你,”楚瑄直言说。他竟是懒得再和楚桢绕着弯子谈话,话说得如此直白。

楚桢心里沉了三分,皇叔下午留在辞凤宫,不过试探自己罢了。就算他夜里不乘辇不唤人,只徒步走至长明宫,也当不了铜墙铁壁不透露任何风声。

再装傻充愣也糊弄不了皇叔,楚桢索性与他说开:“皇叔,朕要去长明宫,要不你撤了对玄十七的惩罚,把他调回辞凤宫。”

楚瑄冷淡道:“不可。”

“朕现在是皇帝,连遣派侍卫的权力,你也要夺去吗?”楚桢压抑着怒气,如是说。

楚瑄面容冰冷如寒霜:“正因你是陛下,玄十七才须待在长明宫!若不是念及你夜里偶发梦魇,玄十七早该滚出辞凤宫。开国以来皆是阉人婢子侍夜,岂有外臣留宿的先例?难不成你要学魏王哀帝,宠幸佞臣、罔顾朝纲?”

楚瑄的句句逼问令楚桢毫无反驳余地,许是楚桢心里本就有鬼,又或是他心存对楚瑄的畏惧,只得无言以对。

楚瑄见楚桢身形单薄,垂着眼睛黯然地站在原地。烛光映着他的双眸,好似蒙上水雾,眨眼便会滚出一颗泪珠。

说到底萧国天子还是个未满弱冠的少年,今年才十七,却要面对这座风雨飘摇的江山。要他一夜长大,不过痴人说梦。

楚瑄终究是对楚桢狠不下心,两人虽是隔辈叔侄,但更像兄弟。楚桢小时候最和他亲近,宫里人多耳目杂,楚瑄少年老成、行事谨慎,唯独和这侄儿相处时,卸下平日的防备,流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楚瑄将烛盏放至一旁,解下披风披在楚桢单薄的肩膀上,道:“桢儿,你是天下之主,纵是叫我死,皇叔这条命也毫无保留地给你。你早一日担起重责,皇叔早一日将大权还你。到时不管是岭南,还是崖州,你让我去哪,我便去哪。”

楚桢低声说:“皇叔,我不疑你,更不想你走。我只是,只是……不懂十七忠君护主,绝不是贪权恋栈的小人奸佞,为何你却处处要我远离他?”

“他若令你犯错,便是他有错。”楚瑄说,“雏鸟尚且认母,玄十七护送你离开京都,你信任他是人之常情。但若有一天,人心被权势侵蚀,不负初心,信赖成了依赖,蒙蔽了你的眼,你可再识得清人心?”

楚桢急忙辩护道:“他不是那种人!那呆子最不懂得趋炎附势!”

“他可不傻,心里比你明晰得多,”楚瑄抬手,指腹抚过楚桢的眼周,“只有你认死理,容易遭人欺骗。”

“他不会骗我!”楚桢避开楚瑄的手,不想听他说玄十七的不好。

“便算他是好人,从不骗你,”楚瑄换言道:“你许他随意出入辞凤宫,让他居住在深宫后院。但文官谏臣的厉害你又不是不晓,一人一言足以将黑白颠倒,把他打成佞臣。你若真在意他,愿意将人至于风口浪尖,受口诛笔伐吗?”

楚桢想说自己会护着玄十七,但不知为何却吐不出口。道理他都明白,楚桢心知理亏,只能听从皇叔。

楚瑄见他难得听话,柔声道:“以后莫让玄十七陪夜,你夜里梦魇,皇叔陪着你就是。”

楚桢才不想白天夜里都被他管束:“噩梦罢了,一醒梦就消散,不牢皇叔费心费力。”

楚瑄笑道:“难不成皇叔比不过那劳什子?”

楚桢听不出他是调侃,还是吃味儿,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既不推拒,也不想真让楚瑄夜宿辞凤宫。

“快回去歇息,”楚瑄说。

楚桢心知今日再无见玄十七的可能,绝了心思躺回床上。

楚瑄那番说要陪他的话竟不是糊弄,他果真坐在床边,守着自己入睡。楚桢虽闭着眼,但哪睡得着,只能装作乏了,半张脸都藏进被里。

过了片刻,楚桢听到皇叔低声细语:“罚了那些恶人,愿桢儿的魇症就此好转。”他语气那般轻柔,不是生气时的乔模乔样。

楚桢想起幼时的事,时隔太久记忆已然模糊。

那时因养母生性冷淡,下人们又照顾不周,他生了小病无人发觉,还是皇叔心细,赶紧让太医医治。治病时,他也不离开,便如今夜般守在床头,低声道,愿神明护佑,祛病解灾。

楚桢心里不是滋味,他心非木石,知道皇叔待他严苛也是为了他好。可自己总是气他,出了事才想讨他欢心,无非是为了减免惩罚。

夜已深,乌云蔽月,皇城安宁寂静。一太监从宣门匆忙跑至辞凤宫,粗重的脚步声惊扰了辞凤宫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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